不周山半山腰。
云海被罡风撕扯成一条条破絮,胡乱地挂在暗青色的崖壁上。这里的威压重得连寻常金仙都直不起腰。
帝俊停下脚步,抬手拂去帝袍肩头沾染的一片残云。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扛着混沌钟、满脸不耐烦的太一,又看了一眼捧着锦盒、神色恭敬的白泽。
“收敛气息。”
帝俊的声音压得很低。
“凤栖洞就在前面。孤此番是来请大才出山,不是来砸场子的。太一,把你的太阳真火压回丹田去。”
太一撇了撇嘴,铜钟在肩膀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太情愿地运转法力,将周身翻滚的金色热浪强行压制下去。
崖壁拐角处,一座古朴的石门半掩着。
石门外没有阵法,也没有童子守门。只有几株沾着露水的先天灵芝,在岩缝里长得东倒西歪。
帝俊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道揖。
“妖族帝俊,携弟太一、臣白泽,特来拜会伏羲、女娲两位道友。”
声音顺着石门缝隙传进去,半晌没有回音。
太一眉头一皱,刚要发作,石门从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焦臭味,直扑帝俊的面门。
帝俊神色不变,迈步走入洞中。
洞内的景象让白泽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这根本不像是个顶级大能的道场。宽阔的石室里,到处堆放着奇形怪状的骨骼和血肉模糊的组织器官。左边的水池里泡着一只长了三个脑袋的怪鸟,右边的石台上锁着一头还在抽搐的变异虎妖。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泥潭边上。
她两只手上全是暗红色的泥浆,正兴奋地将一只鸟的翅膀强行拼接在一只龟壳上。
“这造化法则的兼容性还是太差。排异反应切不断。”
女娲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搭理走进来的三个大活人。她随手一捏,那只刚拼好的龟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滩脓血。
女娲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水。
石室深处的青石台上,盘腿坐着一名面容清癯的男子。
伏羲膝上横着一张古琴,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挡住了余音。他抬头看向帝俊,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
“凤栖洞简陋,让帝俊道友见笑了。舍妹痴迷造化之道,怠慢了贵客。”
帝俊大步走到青石台前,一撩帝袍下摆,直接在伏羲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伏羲道友客气。女娲道友探究生命本源,此等大毅力,孤佩服还来不及。”
帝俊朝白泽递了个眼神。
白泽走上前,将三个流转着先天宝光的锦盒依次打开,摆在石台上。
第一盒,装着十万年火候的星辰果。第二盒,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先天庚金。第三盒,则是一册用妖兽皮卷写成的图谱。
伏羲的目光在图谱上停顿了一瞬。
“听闻女娲道友对洪荒异兽感兴趣。这册《万妖图谱》,记载了妖族麾下三千个种族的本源血脉分布,权当做个见面礼。”
帝俊语气诚恳。
蹲在泥潭边的女娲终于转过头。她的视线越过帝俊,死死盯住那个图谱,瞳孔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她随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泥巴,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图谱翻阅。
“这独角蟒的基因链......有意思。还有这雷翼蝠,居然能把雷电法则刻在骨髓里。”
女娲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连个谢字都没说,直接拿着图谱缩回了泥潭边。
伏羲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帝俊道友下这么重的本钱,不知所求何事?”
帝俊坐直了身体。那股刻意收敛的皇者霸气,顺着脊梁骨一点点散发出来。
“孤要在三十三天废墟之上,建立妖族天庭。”
“妖族底蕴深厚,兵多将广。但缺能定鼎乾坤的大才。孤今日来,是想请两位道友入伙。”
帝俊看着伏羲的眼睛,抛出了最大的筹码。
“只要伏羲道友点头,妖族天庭便设羲皇之位。地位与孤平起平坐,妖族无尽气运,任凭两位取用。”
石室里安静下来。
太一握紧了拳头,他觉得兄长开出的条件太过了。这可是分权。
伏羲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铮——”
琴音化作实质的波纹在石室里荡开。伏羲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虚影。
天机推演。
八卦符文疯狂闪烁,乾坤两个方位亮起刺目的金光,但紧接着,那金光就被一股浓郁的灰黑色气流死死压制,怎么都冲不破。
伏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按住琴弦,切断了推演。虚空中的八卦瞬间崩碎。
“帝俊道友。”
伏羲叹了口气,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塞进宽大的袖口里。
“你的命格贵不可言,的确有天帝之相。”
“但我不去。”
太一眼睛一瞪,往前踏出一步,混沌钟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
“你别给脸不要脸!”
帝俊抬手拦住太一,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伏羲道友嫌筹码不够?”
伏羲摇了摇头。
“不是筹码的问题。是名分。”
伏羲指了指头顶那片被不周山遮挡的苍穹。
“洪荒的天,是天道的天。道友想建天庭,统御万族,缺了最核心的东西。法理。”
“紫霄宫讲道,道祖钦点了东海那位东华道友为男仙之首。这法理,在他手里。”
伏羲直视着帝俊暗金色的眸子。
“名不正则言不顺。妖族现在立天庭,在天道眼里,就是伪朝。气运越庞大,反噬就越狠。”
“我若去了,不是去享气运,是去替妖族挡天劫。这买卖亏本,我不做。”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一点情面都没留。
白泽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太一已经把手按在了混沌钟的钟口上,周身的太阳真火压不住地往外冒。
帝俊死死盯着伏羲。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下一刻,他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洞顶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伏羲道友果然是明白人!孤没看错你!”
帝俊站起身,双手按在青石台上,上身前倾,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法理在那个废物手里又如何?”
“孤不要天赐的法理。孤要他亲自双手捧着,跪在凌霄宝殿前奉上!”
帝俊伸出一根手指。
“万年。最多万年。”
“孤会把那男仙之首的权柄,连同天道的法理,完完整整地夺过来,摆在道友面前。”
“到那时,这法理,就是孤聘请羲皇出山的聘礼。道友可还敢接?”
伏羲看着眼前这个霸气绝伦的男人。
那股子吞吐天地的气魄,确实是那个躲在东海不敢露头的男仙之首比不了的。
伏羲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若道友真能拿到正统法理,伏羲愿做这妖族客卿。”
“好!”
帝俊转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白泽,把礼留下。太一,回太阳星,备战!”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
女娲从泥潭边站起来,看着石台上留下的锦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兄长,那只金乌的眼神,我不喜欢。”
女娲把沾满泥巴的手在道袍上随意擦了两下。
“他看这图谱,看你我,看这洪荒万物。就像在看摆在秤盘上的筹码。”
伏羲抚摸着琴弦,声音有些低沉。
“这世道,不当执棋者,就只能当筹码。他有野心,也有手腕。且看他能不能斗得过天数吧。”
就在妖族紧锣密鼓筹备大业的同时。
东海之滨。
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的深处,那座被称为“地道总控室”的坚固堡垒里。
东华正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用来装灵药的玉盒,后背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