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北门,看热闹的人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今天是献俘的日子。消息头天晚上就传开了:宁军在黄河渡口打了一场大仗,把来断粮道的清军骑兵一锅端了,俘了四十多个,今天要从北门押进来。
天刚亮,城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人,有刚从码头赶过来的船工。人群把官道让开一条缝,两边的兵丁端着铳,站在人群前头。
来了来了!有人喊。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号角声。
俘虏的队伍出现了。四十多个人,用绳子串成一串,每人背后绑着一根木棍,棍上挑着他们自己的号衣。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半边脸糊着血的百总,他的号衣被挑在棍子上,袖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炸开了。
清狗子!
还我闺女!
杀了他!杀了他!
有妇人哭喊着往前扑,被兵丁拦住。有老人捡起土块,朝俘虏砸过去。百总被土块砸中额角,血又流下来,他没有躲,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爹,他们为啥要断咱们的粮?人群里,一个孩子仰头问。
断了粮,咱们就没饭吃。孩子的父亲说,没饭吃,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城,那些兵就要进来抢咱们。
那他们现在呢?
他们现在,被咱们的兵抓住了。父亲说,你看,一个都跑不了。
孩子踮着脚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
队伍缓缓穿过人群,往城中走。人群一路跟着,骂声一路没停。有孩子捡了石子去砸,被大人拉住了:留着力气,砸后面的!
孙可望站在城门口,看着俘虏队伍从面前过去。赵大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这动静,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过。孙可望说,阎应元要断我们的粮道,是想让开封城里的人没饭吃。现在城里的人看见清军的骑兵被我们抓了,就知道粮道断不了。人心稳了,比什么都值钱。
那这些俘虏,总兵打算怎么处置?
看总兵的意思。孙可望说,他说了算。
献俘仪式在城中的校场举行。四十多个俘虏跪在场地中央,周铮站在点将台上,魏七、沈恪站在他身后。
周铮没有说长篇大论。他看了一眼台下的俘虏,说:你们来断我们的粮道,是想让开封城里的人饿肚子。今天让你们看看,开封城里的人,有没有饿肚子。
他抬手,指了指校场外围的人群:看看他们,哪个像是饿了三天的样子?
人群里有人喊:没饿!有饭吃!
听见了吗?周铮说,你们断不了我们的粮。回去告诉阎应元,他要是还想断,我随时奉陪。
至于你们,周铮看着台下的俘虏,愿意降的,编入战俘营,干活吃饭。不愿降的,我放你们回去,一人一匹马,三天之内离开河南。
你们回去告诉阎应元,就说周铮说了,归德城,他守不住。
俘虏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那个半边脸是血的百总忽然抬起头:周总兵,你放我们回去,不怕阎大人再派我们来?
不怕。周铮说,他派多少,我吃多少。
那……百总说,你就不怕,阎大人这次不是来断粮的?
周铮看了他一眼:他除了断粮道,还会干什么?
百总没有再说话,低下了头。
献俘结束,俘虏被押下去。愿意降的站到一边,不愿降的领了马,从西门出去了。
周铮转身走下点将台,魏七跟上来,低声说:那个百总,话里有话。
我知道。周铮说,不是来断粮的。那他来干什么,很快就会知道了。
归德那边,阎应元弃城的戏演了三天了。魏七说,火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卡子撤了一半又补上。他到底是要守,还是要跑,连咱们的猎兵都拿不准。
他不用拿准。周铮说,他弃城也好,守城也好,这盘棋下到这儿,棋面已经清楚了。他断粮道的骑兵没了,手里的火药哑了。归德城里,能打仗的还剩多少?
猎兵估过,不到三百。魏七说,其中一大半是汉军旗的杂兵,真打起来,撑不住半天。
那就给他半天。周铮说,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攻城。
不等等看?
不等了。周铮说,他演戏,是想拖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要后手,我就逼他亮出来。
当天晚上,石勇的猎兵送回来一条消息:归德城北门的火把,又灭了。城里静得出奇,连狗叫都没有。
周铮听完,没有说什么。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归德方向的黑夜,站了很久。
魏七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说:他把火又灭了。这是第二回了。
第一回灭,是演戏给咱们看,让咱们以为他要跑。周铮说,这回收,他还想演什么?
演什么都没用了。魏七说,断粮道的兵没了,城里的火药哑了,他手里的牌,翻来覆去就那几张。
可他还在演。周铮说,一个人手里没牌,不会把火灭了又点、点了又灭。他这么做,要么是真慌了,要么是还有牌,在等一个时机。
你赌哪个?
我赌他还有牌。周铮说,阎应元这个人,从埋火药到断粮道,一步都没白走。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明天,他说,进城。他有什么牌,进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