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子地里炸开第一声铳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硝烟贴着苇子梢飘起来,白茫茫的,像河滩上忽然起了一场雾。
清军的骑兵从官道上冲过来,一百多骑,黑压压一片。领头的那个百总半边脸都是血,在马上直起身子,冲着苇子地喊:里面有人!散开!
晚了。
孙可望蹲在苇子地边上,看着那些骑兵往两边散。散开的队形撞上苇子地边上埋伏的猎兵,猎兵不冲,就地蹲着放铳,一排一排地打。
骑兵冲到苇子地边上,马进不去。苇子一人多高,底下是淤泥,马一踩就陷。有骑兵跳下马往里冲,踩着泥泞没走两步,腿就被苇子根绊住,接着被猎兵一铳放倒。
往北!往北过河!有人喊。
北边是黄河渡口。渡口的水面上,停着几条宁军的渡船,船上架着铳,船头站着人。
船上是咱们的人!孙可望说,过河,正好当靶子。
果然,有骑兵不管不顾地往河里冲。马下了水,船上的铳就响了。河面上腾起一片水花,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栽进河里,水流一卷,就没了影。
苇子地边上,清军的骑兵越来越少。有的被打下马,有的陷在淤泥里挣扎,有的丢下马往苇子里钻,钻进去就被猎兵按住了。
李成栋的骑兵从西边压过来,封死了最后的退路。两股骑兵撞在一起,混战了约莫一刻钟,李成栋亲手砍翻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的队形彻底散了。
李成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拨马回头,看见河滩上已经躺了一片。他数了数自己这边的,伤了七八个,没死的都还在马上。
别追了。他冲手下喊,孙将军那边收口了,追过去误伤自己人。
他策马走到苇子地边上,隔着老远朝孙可望喊:将军,西边清干净了!
知道了。孙可望回了一句,带着你的人,往渡口北边去,把河道看住。别让漏网的泅水跑了。
得令。
半个时辰后,河滩上安静下来。
孙可望让人清点。这一仗,毙了一百多骑里的六十多,俘了四十多,剩下几个漏网的,往北边的河沟里跑了,猎兵追出去没追上。
跑就跑吧。孙可望说,几个跑回去的,正好把信带给阎应元。
带什么信?赵大问。
宁军早有准备的信。孙可望说,他以为他在断我们的粮,其实是我们给他下的套。他派多少人来断粮,我们就吃掉多少。
那粮呢?咱们的真粮……
真粮在村子里,一粒没动。孙可望说,等清军骑兵吃完了,咱们的粮队照常走官道,一天两趟,让他以为咱们的粮道还是原来那条。
赵大琢磨了一会儿,说:你是说,让阎应元以为咱们还在用官道运粮?
孙可望说,他派来断粮的人被吃了,他肯定还会再派。再派,我们再吃。他要是不派了,那就说明他没粮了。
没粮了会怎样?
没粮了,归德就守不住了。孙可望说,他守不住归德,要么弃城跑,要么等着我们攻城。
他顿了顿:他不是在演戏要弃城吗?那我们就真给他演一出。
赵大听了,说:那咱们啥时候攻城?
不急。孙可望说,先把俘虏押回去。献俘,让开封城里的人看看,也让归德那边看看。
说到俘虏,赵大压低声音,那个百总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宁可信其有。孙可望说,阎应元这个人,输了三步棋,一句狠话都没放。他越是不说话,越说明他还有没亮出来的东西。
献俘的事办完,咱们就得琢磨,他那个到底是什么。
傍晚,俘虏押回开封。
押送的路上,那个半边脸是血的百总一直很安静。走到开封北门的时候,他忽然抬头,问押他的兵:你们周总兵,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断粮?
押送的兵没说话。
百总又问:他是不是连我们派多少人,都算准了?
押送的兵还是没说话。
百总不再问了。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跟着队伍,走进了开封城。
暮色里,黄河渡口的方向,苇子地还在风里响着。河滩上的血迹,被夜色一点点盖住了。
开封城头上,周铮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俘虏队伍进城。魏七站在他旁边,说:断粮道的兵吃完了,接下来,阎应元该没牌了。
他不会没牌。周铮说,他要是真没牌,那个百总不会说还有后手。他把话放出来,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他手里还有东西。
那咱们……
先摸清楚。周铮说,把归德城围住,别急着打。他手里有什么牌,让他自己亮出来。他亮牌的时候,就是他露怯的时候。
围而不打?魏七说,归德城里的粮,撑不了太久。他要是把牌藏着不亮,就这么耗着?
耗着就耗着。周铮说,他在归德埋火药、断粮道,图的就是拖住我们。现在反过来,我们拖住他。他耗不起,就会自己把牌亮出来。
魏七想了想,说:那就围。猎兵盯死四门,不让他的人出城。
周铮说,顺便,把那几个不愿降的俘虏放回去。放回归德,让他们去告诉阎应元:他的粮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