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器在钟祥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青石山的石灰窑、打铁棚、铸炮工棚、讲武堂和军户田全部走了一遍,看得仔细,问得仔细,但始终没有下任何结论。
他走的时候天还在下雨,方知府陪他骑着骡子沿官道往北,在汉水渡口上了漕船。
船离岸时,吕大器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周铮,忽然对方知府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这个人,朝廷用好了是岳飞,用不好是安禄山。”
方知府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岳飞最后死在了风波亭,安禄山差点把大唐掀翻。
吕大器把周铮比作这两个人,说明他心里既有赞赏也有忌惮,既想用又想防。
这种矛盾的心态,决定了接下来汉水守备军和巡抚衙门之间微妙的关系。
吕大器回到武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拟了一份监军人选名单,派人快马送到钟祥。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每个人后面都附了籍贯、功名、履历和吕大器的亲笔点评。
这份名单显然是他精心挑选的,三个人都不是他的嫡系,但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既给了他面子,也给了周铮选择余地。
第一个人姓马,是襄阳府的推官,举人出身,在襄阳待了八年,对汉水沿线的地形和人事都很熟悉。吕大器的点评是“熟悉地方,但性情刚直,不善圆融”。
第二个人姓廖,就是方知府的幕僚廖幕僚,跟汉水守备军打了多年交道。点评是“通晓军务,与守备军相熟,但为人圆滑,难托大事”。
第三个人姓陈,是武昌府学的教授,进士出身,曾任兵部主事,因得罪了周延儒被贬到湖广。点评是“精通兵法,为人清正,但书生气较重,未经历实战”。
周铮把名单递给魏七。
魏七看完以后说,马推官是吕大器的人,来了肯定事事听巡抚衙门的,此人不可用。廖幕僚跟我们太熟,了解我们的虚实,太聪明太会做人,监军这个位置需要的是个正直但不迂腐的人。陈教授是进士出身懂兵法,但没打过仗,这种人来了以后会指手画脚纸上谈兵。
“选第三个。”
周铮说。
“为什么?”
魏七有些意外。
“正因为他没打过仗。没打过仗的人来了以后会看到真正的战场,会知道打仗不是纸上谈兵。他是进士出身,在兵部待过,懂朝廷的规矩,但他也是被朝廷贬下来的,心里有怨气。这种人来了以后如果发现我们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反而会站在我们这边。另外他是武昌府学的教授,门生遍布湖广官场,如果他能替我们说话,以后朝廷再有人参我们,他的门生能帮我们在京城说话。”
几天后,陈教授接到了巡抚衙门的委任文书。
文书上盖着吕大器的巡抚关防,任命他为汉水守备军监军,驻扎襄阳棱堡,协理军务,监督粮饷。
他看完文书以后在府学公房里坐了很久。去汉水守备军当监军,这个差事在湖广官场上没人愿意接。
京城的清流说汉水守备军是一群泥腿子出身的悍匪,熊文灿就是被这些人拖下水的,自己要是去了,万一哪天朝廷翻脸,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但他又确实想去。他在兵部主事任上写过十几篇关于辽事和剿寇的奏疏,篇篇切中要害,结果换来的是一纸贬书。
如今清军在关外磨刀,流寇在中原肆虐,朝廷的兵一溃千里,他满腹兵法韬略却只能窝在府学里教八股。他不甘心。
出发前他去了一趟巡抚衙门向吕大器辞行。吕大器正在批阅各县报上来的春耕呈文,看见他来,放下笔摘下了眼镜。
“陈教授,你这次去汉水守备军,本官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汉水守备军总兵周铮是湖广最能打仗的人,但他不服朝廷管束。本官让你去不是去收权的,是去搭桥的。你要让他知道朝廷不是他的敌人,规矩也不是他的镣铐。”
“你是进士出身,他手下的人大多是泥腿子,不要摆架子。架子一摆,桥就塌了。”
“另外,你在襄阳看到的每一件事,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要如实报给本官。不论好坏,只说真话。”
“抚台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分寸。”
陈教授躬身行礼,退出了公房。
他回府学收拾行李时,几个交好的同僚来送行。
一个教《春秋》的老学究问他去了汉水守备军最想做什么。
他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孙子兵法》《纪效新书》和松山之战后他根据邸报拼凑出来的《辽事纪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看看新野棱堡的墙到底有多厚,能把阿巴泰五千人挡在外面。我想看看红夷大炮的炮架为什么能打一千步。我想看看那些打败了清军的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