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汉水上的冰层一直冻到二月中旬才化开,曹老三的漕船队破冰开道,船底刮着碎冰渣子嘎吱嘎吱响,从钟祥往各棱堡运粮的船队比往年晚了整整十天。
新野之战的烽烟散去后,汉水守备旅各营陆续撤回驻地休整。
丁国胜的虎牙营伤亡最重,两百人的守堡部队打到最后只剩下一百二十余人还能站着,阵亡名单报上来时魏七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一笔一划地把每个名字誊在花名册的最后一页。
这些名字会刻在青石山脚下的石碑上,跟之前那二十三个名字刻在一起。
方知府的急信在二月底送到了钟祥。
信使骑的是府衙最快的马,从承天府一路奔驰到青石山下时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朝廷的封赏下来了,熊文灿为汉水守备旅请功的奏折得到了朝廷的批准,封赏的钦差已经从北京出发,预计三月中旬抵达武昌,召周铮前往武昌受封。
周铮把信看完递给魏七。
魏七看完以后把信纸放在桌上,说朝廷的封赏来得正好,汉水守备旅打了快两年仗,从阿巴泰打到李自成,弟兄们死伤不少,朝廷给个名分是应该的。
但他顿了一下又说,熊文灿这个人情我们欠下了,以后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得还。
三月初十,周铮带着魏七、赵大、狗剩和五十名亲卫从钟祥出发,沿汉水南下前往武昌。
同船的还有老郎中,他是被熊文灿特意请去武昌给巡抚衙门的官员看病的,但周铮知道熊文灿请老郎中不过是为了在封赏时有个见证人,让汉水守备旅的人看看他熊抚台是如何厚待功臣的。
漕船在汉水上走了三天三夜,沿途经过的码头和渡口全部由汉水守备旅的棱堡和哨站控制,每隔几十里就能看到堡墙上飘扬的承天营旗。
周铮站在船头看着两岸连绵不绝的棱堡群,忽然对魏七说,崇祯十一年秋天他一个人蹲在官道旁的死人坑里,浑身上下只剩一把锈锄头,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一条漕船上,两岸全是他的棱堡,堡墙后面全是他的兵。
武昌码头上的排场很大。熊文灿派了巡抚衙门的仪仗队来接,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停在码头上,轿帘上绣着巡抚衙门的仙鹤图案。
码头上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是来看传说中的周阎王长什么样的,有人是来看熊抚台如何封赏功臣的,还有人推着独轮车在人群里卖炊饼和糖水,吆喝声跟仪仗队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煞是热闹。
周铮没有坐那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他骑了自己的马,带着亲卫从码头上岸,直接去了孙老四在武昌的宅子。
汤师爷已经在宅子里等着了,看见周铮进来立刻站起来行礼,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比以前更恭敬了几分。
他现在对周铮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拿钱办事,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巴结。
原因很简单,汉水守备旅现在是湖广最能打的一支兵,熊文灿都要仰仗的人,他一个师爷更得罪不起。
汤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周铮,说这是朝廷的封赏文书,兵部的官印和皇帝的玉玺都盖了。
汉水守备旅正式升格为汉水守备军,辖襄阳、枣阳、新野、钟祥四镇,周铮授总兵衔,正二品,赐麒麟服,准开府建牙。
属下各将皆按功行赏,赵大、丁国胜、狗剩等主要将领皆授参将衔,从二品,赐虎纹服;魏七授都司衔,正三品,赐熊纹服。
此外军饷由湖广巡抚衙门统一拨付,每年银十万两、粮五万石、铁料三万斤、硫磺五千斤。
汉水守备军的棱堡群正式编入湖广军备序列,由巡抚衙门和汉水守备军共同管辖。
“总兵?”魏七有些意外,“正二品,比冯指挥使高了两级。朝廷这次真大方。以前熊文灿对我们存疑,现在他把我们的棱堡编入了官军序列,等于承认我们是湖广的正式守军了。”
赵大在封赏武官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问身边的狗剩参将是什么级别。
狗剩低声回了一句,从二品,比他以前在卫所当小兵时见过的百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大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说从二品是不是能管一个府了,汤师爷连忙纠正说参将通常管一个营,一营大概千把人,不过汉水守备军的编制比朝廷的营大,赵参将管的兵怕是比有些总兵还多。
老郎中接过麒麟服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这麒麟服是南京织造府的手艺,用料扎实,比熊抚台自己穿的都不差。
朝廷这次是真出血了,不是因为朝廷大方,而是因为北边松山打完了,朝廷手里没兵了,清军随时可能再南下,李自成在南阳称王张献忠在湖南攻城略地,整个大明就剩湖广这一块还能守住的地方。这时候不给周铮封总兵,难道等清军打到北京再封?
周铮把封赏文书合上放在桌上,对汤师爷说熊抚台的好意他心领了,但有一件事他要提前说清楚,汉水守备军接受朝廷的封赏和调拨,但指挥权不归巡抚衙门,还是老规矩,打仗的时候汉水守备军守自己的防线,不听外调。这道防线从牛首渡到黄家集,一步不让。
汤师爷愣了片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说这件事他得回去请示熊抚台。
周铮说不急,他在武昌还要待几天,老张头在武昌修的棱堡已经完工了,明天请熊抚台去看试炮,也让武昌的百姓看看汉水守备军的炮能打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