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府走后的第三天,银线绣字的承天营新旗挂上了青石山寨门的旗杆。
魏七站在寨墙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摸了摸下巴,转头对赵大说了一句:“打了两年仗,从土匪打成团练,从团练打成承天营。这旗子上的字,是银线绣的。”
赵大正蹲在井边磨刀,听了这话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搁,仰头看着那面在冬风里猎猎作响的青布旗,银线绣的三个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他看不懂旗子上绣的是什么字,但他认得银子的颜色。
“方知府这回是真出血了。”
赵大说。
“不是出血,是押注。”
魏七纠正他。
“他把承天府的前程押在我们身上了。清军来了,我们挡得住,他就是慧眼识英雄。挡不住,他就是私通悍匪。这面旗是他的投名状,也是我们的护身符。旗在,承天营就是官军。旗丢了,我们就还是匪。”
周铮站在寨墙上,没有参与这场关于旗子的讨论。
他手里拿着魏七刚送来的扩编方案,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承天营现有兵力五百余人,要扩到三千,需要招募两千五百新兵。
新兵的粮饷、营房、兵器、被服,每一项都要钱。
方知府把钟祥的赋税划拨了一部分过来,加上水泥买卖的进项和常平仓的存粮,能撑半年。
半年之后必须再开新的财源,否则三千人的营盘会把整个青石山的家底吃空。
“新兵从哪里招?”
周铮问。
“流民。”
魏七指着山下官道的方向。
“松山失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湖广,北边逃难的人比去年翻了一倍都不止。钟祥城外的流民营已经塞不下人了,官道两旁的窝棚搭了有好几里长。这些人里头,有的是被清军杀散了家人,有的是被官府加征逼破产的佃户,有的是从李自成那边逃出来的。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跟你走。”
“挑人。只要青壮,不要老弱。年纪十六到三十,能扛得动一袋粮的。有手艺的优先,当过兵的优先。”
周铮把花名册递给李大田。
“你负责挑。马大力跟你一起,把过关。不合格的一个不要。”
李大田接过花名册,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魏七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的招兵章程。
章程一共七条,第一条是“自愿投军,不强迫,不抓丁”,第二条是“投军者先试三日,能吃苦耐劳者留用”,第三条是“有妻儿者,营里给安家粮两石”。
他看完以后把花名册合上,说了句“我去办”,转身就下山了。
他种了半辈子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负责招兵。
但这两年下来,他从一个只会种地的庄稼人变成了能带兵打仗的哨长,现在又要去挑别人的命。
宋应星的燧发枪量产也有了进展。
他在打铁棚旁边新搭了一座工棚,专门用来装配燧发枪机。
陈铁柱负责锻打弹簧钢片,牛二负责锉击锤,秦四负责装配和调试。
三个人分工协作,一天能出两套完整的燧发枪机。弹簧钢片的良品率也在提高,之前锻十片才能出一片合格品,现在锻六片就能出一片。
宋应星还在调试水力锻锤。
他在山溪下游修了一个水轮,水轮带动一个石锤,石锤落在铁砧上能反复锻打铁料,力道比牛二抡大锤还稳。
水力锻锤试运行当天,整个寨子的人都跑来看,水轮被山溪冲得哗哗转,石锤咣当咣当地砸在铁砧上,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牛二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陈铁柱:“我这手是不是白练了?”
陈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白练个屁!水轮能淬火吗?能掌火候吗?老子的手艺,水轮再转一百年也替不了。”
老张头的棱堡工地也重新开工了。
方知府答应从府城拨一批匠人和民壮过来帮忙,虽然还没到位,但周铮让老张头先动手,别等人。
新棱堡选址在汉水北岸,与南岸的码头遥遥相对。
北岸是清军南下最可能走的路线,一旦北岸有棱堡卡住渡口,清军的骑兵就过不了河。
老张头带着邓瓦匠在河北岸打了三天的桩,桩入冻土八尺深,用水泥灌浆固定。
冬天施工不容易,水泥干得慢,老张头在工地上搭了个棚子,棚子里生着火炉,让水泥在炉火旁边慢慢凝固。
他说这就像冬天蒸馒头,面发得慢,但蒸出来一样能吃。
邓瓦匠在旁边补了一句:“馒头蒸好了是吃的,棱堡修好了是吃人的。”
冯指挥使的帖子在腊月二十那天送到了。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他听闻承天营正式成军,特备薄礼一份,派副手亲自送来,顺便想跟周当家当面聊聊联防的事。
送帖子的人是荆门卫的一个千户,姓孙,四十来岁,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睛一直在往寨墙上瞟。
他在寨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炮台上的虎蹲炮,看了练兵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看了打铁棚里叮当作响的水力锻锤,然后对周铮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冯指挥使托我转告周当家,以前的事都是误会。郑百户已经充军发配了,从今往后,荆门卫和承天营是一家人。清军要是敢来,荆门卫的炮跟承天营的炮,打的是一边的敌人。”
周铮把冯指挥使的帖子收好,对孙千户说了一句“承蒙冯指挥使看得起”,然后让货郎备了一份回礼,十袋青石灰,外加两把陈铁柱新打的燧发短铳。
孙千户带着回礼走了以后,赵大在旁边问周铮,冯指挥使这次是真心的还是又来探虚实的。
周铮说这次是真心的,松山失陷以后,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清军迟早要来,多一个朋友多一条活路,多一个敌人多一个坟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练兵场上,新招募的第一批五百名新兵正在站队列。
他们是李大田和马大力从流民营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来时皮包骨头,养了几天以后脸上有了血色,穿着新发的棉布号服站成五排,虽然队列还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咬着牙挺着腰。
赵大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握着刘彪那把宽背砍刀,刀尖点在雪地上,一刀一个印,让新兵们踩着雪印站齐。
刀尖划过冻硬的雪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练兵场上空回荡。
山下的梯田被雪盖住了,冬小麦在雪下面安静地蛰伏,等着开春以后返青。
汉水码头上,新造的漕船正一艘接一艘地下水,曹老三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竹篙,对着船上的水手们吼着号子。
码头上堆满了从荆门运来的铁料和硫磺,货郎推着独轮车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来回跑,棉袄被汗浸透了又冻硬,冻硬了又被汗浸透。
周铮站在寨墙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山下练兵场的号令声、码头的号子声、打铁棚的锤声、采石场的炮声,混在一起被北风卷上半空,传得很远。
他想起两年前刚穿越到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官道旁边的死人坑里,满身泥血,手里只有一把锈锄头。
现在他有了一座寨子,一座县城,一座棱堡,一个码头,三千个愿意跟着他一起活下去的人。但这些还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宋应星刚画完的燧发枪机改进图,又掏出魏七标注的北岸棱堡选址图,把两张图并排铺在寨墙垛口上。
燧发枪机是杀人的,棱堡是守土的,码头是通商的,招佃是养民的。
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就像一颗铆钉铆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把图纸收起来,沿着寨墙走了一圈。寨门上方,银线绣字的承天营新旗正在北风里猎猎作响,旗面被风吹得绷得笔直,银线绣的三个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