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山上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最后被北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个精光。
青石山露出了石头的本色，灰青色的山体在夕阳下像一块冰冷的铁。
山下梯田里的荞麦收了。
李大田带着人从天亮割到天黑，镰刀割断了荞麦秆，割不倒的是人。
他一个人一天能割两亩地，马大力比他更快。两个人较着劲，谁也不肯先直起腰。
马大和马虎跟在后面捆麦束，捆好的麦束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等着独轮车推上山。
今年秋荞麦的收成比预想的好。
新开的梯田虽然地力不足，但水渠修得及时，水泥抹底的渠帮子把山溪水一滴不漏地引到每一块田里，旱地变成了水浇地。
李大田蹲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荞麦收了将近六十石，加上常平仓拉回来的两百石存粮，再加上春麦剩下的几十石，总共三百多石粮。
“够吃到明年开春。”
李大田把这个数报给周铮的时候语气难得轻松了些，但马上又补了一句，“这是按现在的人头算的。如果冬天再来一批流民，就不一定够了。”
“冬天一定会有流民来。”
周铮站在田埂上看着山下那条官道，官道上的流民队伍从来没有断过。
夏天来的是河南的，秋天来的是陕西的，冬天要来的会是哪里的，谁也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北边的仗越打越凶，李自成在河南聚了十几万人，张献忠在湖广边上四处流窜，清军去年冬天入塞抢了个够，今年会不会再来没人敢打包票。
到处都在打仗，只有湖广中间这一小块地方，因为有青石山在，暂时还算安稳。安稳就会有人来。
“新开了三十亩荒地，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
马大力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张头在修路的时候顺带把路边的排水沟挖深了，引了一股水到西边那片旱地，又多了十几亩能浇的地。加上原来的梯田和新开的荒地，总共能种的地快有一百亩了。”
“明年开春再开五十亩。”周铮说完转向李大田，“粮不能光靠种，还得存。常平仓的粮继续往山上运。樊攒典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常平仓剩下的粮留够钟祥的备荒用，其余的分批运上山。货郎跟孙老四也说好了，荆门的粮市一有便宜粮就收，不管多少，有多少收多少。银子从水泥款里出。”
“这个冬天要是太平，明年开春咱们手里能存下五百石粮。”
李大田把镰刀往田埂上一插，“五百石，够一千人吃半年。”
这句话说完，田埂上的人都安静了一下。一千人。
去年这个时候，青石山上只有不到三十个人，锅里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为了一口吃的去烧孙德彪的粮仓。
一年之后，他们在算一千人吃半年的粮食。
这种变化的幅度，让这些亲身经历过最苦日子的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周铮没有沉浸在感慨里，他转身往山上走，边走边说：“粮要存，人也要练。冬天没仗打，但练兵不能停。天一冷人就容易懒，懒了就散，散了就再也紧不起来了。”
练兵场上魏七已经在等他了。
老卒用一块木炭在练兵场旁边的石壁上画了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字，是人名。每行一个人名，后面标注了年龄、籍贯、队别、训练天数、考核成绩。
有些名字用炭笔画了圈，有些用炭笔画了叉。
画圈的是通过了考核的，画叉的是被淘汰的。被淘汰的人名不多，寥寥几个。
“第一批刀盾队五十人，考核过了四十六个。长枪队三十人全过了。鸟铳队二十五人过了二十个。石勇的猎兵队不算在内。”
魏七用炭笔敲着石壁，“第二队正在考。考不过的退回生产队，回去种地烧窑，不勉强。考过了的编入正式队，每月发粮饷。粮饷按边军的标准减三成，不多，但比种地强。”
“严一点。”
周铮看了一遍名单，“宁缺毋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