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烧出来的第三天,寨子里来了人。
不是官府,不是孙德彪,是流民。
周铮正在寨墙根下拌第二锅泥浆,听见山道上有动静,扔下锄头就摸上了寨墙。
他趴在墙垛后面往下看,看见三个人正沿着那条窄道往上爬。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走路一瘸一拐,左腿裹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黑糊糊一片。
他身后跟着个瘦高的少年,十五六岁,颧骨高耸,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
再往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少年搀着,每走一步都在喘。
三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扮:破袄,草鞋,浑身上下没一件囫囵东西。
逃难的。
周铮没动。他看着那三个人爬到寨门前,中年汉子抬头看了看寨墙,忽然愣住了,估计是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破寨子里居然还有人。
“有人吗?”
汉子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周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汉子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拱手道:“这位兄弟,我们是北边逃过来的。路上遇了鞑子,腿受了伤,想借个地方歇一晚,给口水喝。歇好了就走,绝不添麻烦。”
周铮没说话。
他在看那个少年手里的木棍。削尖的那头,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你那棍子上,是什么血?”周铮问。
少年下意识地把棍子往身后藏。中年汉子苦笑了一下,说:“路上遇到两个溃兵,想抢我们包袱。我这腿就是这么伤的。我家小子捅了其中一个,把那俩溃兵吓跑了。”
“杀了?”
“不知道。”汉子摇头,“捅了就跑了,没敢回头看。”
周铮从寨墙上跳下来,拉开了那扇三寸厚的榆木寨门。
汉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开了门。
他扶着少年的肩膀,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进寨子。老妇人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周铮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弯了弯腰。
周铮指了间半塌的石屋让他们歇脚,又去井里打了一桶水拎过来。
汉子接过水瓢,先递给老妇人。老妇人喝了两口,又递给少年。
少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这才递给汉子。汉子仰头喝完剩下的,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靠在墙上。
“敢问兄弟贵姓?”汉子缓过来后问。
“周铮。”
“周兄弟……谢了。”汉子说,“我叫陈铁柱,这是我家小子狗剩,这是我娘。我们是真定府的人。鞑子来的时候,家里的房子被烧了,我媳妇……没跑出来。我就带着老娘和儿子往南逃,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出奇。不是那种压抑着痛苦的平静,是那种痛苦太深,已经没力气再表达出来的平静。
周铮见过这种平静。在官道旁那个死不瞑目的老汉脸上。
“你的腿怎么伤的?”他问。
“在德安府那边,碰上了官兵。”陈铁柱咧了咧嘴,“说是缉拿流贼,见人就抢。我挡了一下,腿上挨了一刀。要不是跑得快,一家三口都得交代在那儿。”
“官兵抢人?”
“官兵怎么不抢人?”陈铁柱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情绪,“鞑子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鞑子走了他们比鞑子还狠。我们一路逃过来,没被鞑子追上,倒是被官兵抢了三回。粮食没了,包袱没了,就剩这条命。”
周铮没接话。他看过原主的记忆,官府和豪强联手逼死周家满门的事,跟陈铁柱说的这些,本质上是一回事。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桶水拎到陈铁柱脚边。
“会干什么活?”
陈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我是铁匠。真定府城西陈记铁铺,开了十几年。”
周铮看着他。
“铁匠?”
陈铁柱怕他不信,伸出两只手。那双手粗得像老树根,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手指上有好几道烫伤的旧疤。“打了半辈子铁,不信你看。”
周铮信了。
一个铁匠。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青石寨里,一个铁匠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造燧发枪需要弹簧钢片,修寨墙需要铁件,建棱堡需要铁筋,将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一个会打铁的人。
“你的腿伤,能干活吗?”
陈铁柱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他扶着墙站起来,那条伤腿明显在抖,但他咬牙站直了。
“能。”他说,“腿伤了手没伤,手上能动的活,我都能干。”
“好。”周铮说,“留下来。”
陈铁柱张了张嘴:“周兄弟,你……你是要在这里长住?”
“不是长住。”周铮往外走,“是从这里开始。”
他走出石屋,重新拿起那把锈锄头。陈铁柱拄着根棍子跟出来,看见他在地上拌的那堆灰黑色泥浆,好奇地问:“周兄弟,你这是弄啥?”
“修墙的东西。”
“泥巴?”
“泥巴。”周铮看了他一眼,“等你的腿好了,帮我砌个炉子。”
“砌炉子?”陈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炉子?”
“打铁的炉子。”
陈铁柱站在那里,拄着木棍,看着这个浑身泥血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寨墙上那道还没干透的灰缝,又看了看旁边拌好的那堆泥浆。
他没再多问。
“砌炉子我在行。”陈铁柱说,“给我三天,腿不疼了就能动手。”
周铮点了点头。
到傍晚的时候,那个叫狗剩的少年从山里回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的,怀里兜着一兜野板栗,手里还拎着只半大的野兔,是用弹弓打的。
“叔,给。”少年把野兔递给周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显摆和几分紧张。
周铮接过兔子,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十五。”
“怕不怕杀人?”
狗剩愣了一下。那个木头一样的少年,在这个问题面前,眼睛里没有闪躲。
“不怕。”他说,“谁敢动我爹我奶,我就杀谁。”
周铮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在那条官道上做的决定。
他把兔子还给狗剩:“把兔子和板栗都拿给你奶。今天吃顿饱的。”
狗剩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东西跑回石屋。
周铮走到寨墙边,拿起锄头,继续碎矿。天色暗下去,青石山的山脊吞掉了最后一缕霞光。寨子里传来陈铁柱和他母亲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狗剩刮兔皮的响动。
风声从崖下灌上来,又冷又硬。
但寨子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