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两天,周铮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间炼狱。
官道两侧的村子一个接一个成了焦土。土墙上嵌着箭镞,门板倒在路边,被车轮碾得稀碎。有些屋子还冒着残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臭味,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那是烧过的尸体的味道。
清军主力已经北撤了。他们是来抢东西的,抢够了就走,不占地,不留人,只留下一地尸骸和没了活路的幸存者。
周铮在路上捡了根木棍当拐杖,又在一处烧塌的铺子里翻出半袋被踩过的杂粮饼子。饼子上沾着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往下咽。
活下去,先得有力气。
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一道山梁,终于看见了青石山的轮廓。
青石山不大,方圆不过十几里,但地势险峻。山腰往上全是青灰色的石头,几乎不长树,远远看去像一块被劈了一半的巨大石碑。山脚下有一片被荒草淹没的梯田,那是周家原来的庄子所在。
周铮站在山梁上往下看,看见了那片地。
田已经荒了。水渠干涸,田埂塌了好几处,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再远一点,周家的庄子只剩几堵黑乎乎的残墙,连房梁都被人拆走了。
孙德彪的人连根木头都没给他留下。
周铮盯着那片残墙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山里走。
青石寨在青石山深处,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窄道通上去。他顺着那条长满荆棘的山道往上爬,手被划出好几道血口子,走到天快黑透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寨子的轮廓。
寨墙还在。
那是前朝修的,全用青石垒成,虽然长满了苔藓,墙角爬满了藤蔓,但主体结构完好。寨门是一整块三寸厚的榆木,铁件都锈了,但木头没朽。
他推开门,走进寨子。
寨子不大,依着山势建了一圈石屋,约莫二十来间。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几间屋子的墙也塌了半截。寨子中央有一口井,他走过去掀开盖板,一股阴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有水。
有水,有墙,有屋顶,这里就能活人。
周铮在井边坐下来,把最后一块杂粮饼子吃完。山风从崖上灌下来,吹得破窗板嘎嘎响。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整个青石山陷入了墨色的黑暗。
他靠在井沿上,闭着眼睛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修寨墙。现在的寨墙能挡土匪,挡不住官兵的火器。他需要水泥,但烧水泥需要石灰石和黏土,还需要煤或者炭。青石山石头多,明天天亮得先去找矿点。
第二,找人。他一个人守不住这座寨子。这个世道,流民遍地,只要他手里有粮、有安全的地方,就有人愿意跟着干。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得先让自己站住脚。
第三,粮食。周家的庄子是废了,但山里总有能填肚子的东西。板栗、橡子、野山药,现在是九月,还能挖到不少。等入冬之前,必须攒出一批存粮。
他一条一条地想,想到第三条的时候,意识就模糊了。
他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风硬得像刀子,他那件破袄根本扛不住。周铮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发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走到寨墙上,凭着土木系研究生的本能开始测绘。寨墙全长约八十步,最高处两丈四,最低处一丈八,厚度三尺左右。基础是直接在青石上凿的,很稳。但墙体年代太久,石缝里的灰浆已经酥了,拿手指一抠就往下掉渣。
这种墙,挡不住一场正经的围攻。
他需要水泥。罗马水泥,用石灰石和火山灰烧制的那种,原料在青石山应该能找到。如果找不到火山灰,碾碎的砖粉也能凑合,强度差点,但足够用了。
他在寨子里找到一把锈成锯齿的锄头,又在石屋里翻出半截铁锹,开始满山找矿。
青石山的石头是石灰岩,这一点他在山梁上就确认过了。石灰石有了,黏土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也能挖到。剩下的问题是有没有煤。
他在山腰转了一个上午,终于在一片塌陷的坡地上发现了几层黑乎乎的岩层。薄,杂质多,是劣质煤,但能烧。
周铮蹲在那片煤线上,用锄头刨了两块黑乎乎的煤块,放在手里掂了掂。
山风吹过来,把煤末子吹得满脸都是。他抹了把脸,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石灰石,黏土,劣质煤。
够了。
他在半山腰找到一个天然的石窝,三面有壁,顶上有个豁口可以通风。他开始挖土窑。没有铁镐就用锄头,锄头断了就用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到第三天黄昏,土窑总算有了个雏形。
接下来是碎矿。把石灰石敲成拳头大的小块,放在土窑里,一层石头一层煤,点着火,封窑。
他守在土窑旁边守了整整一夜。火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他那双血迹斑斑的手。山里的野兽在远处嚎叫,偶尔有不知道什么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除此之外,整座青石山就只有火焰舔舐石头的噼啪声。
天亮的时候,火熄了。
周铮等窑凉透了才扒开。窑心温度不够高,有一部分石灰石没烧透,里面还是青灰色的生料。但大部分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块状生石灰,用手指一捏就碎了。
他端着这捧生石灰,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终于抓到了一点,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底牌。
他提着锄头去溪沟里挖了一筐黏土,碾碎,过筛。黏土和生石灰按三比一拌在一起,加水,搅匀。
一堆灰黑色的泥浆。
他找了块坍塌的墙基,把两截断石用泥浆重新砌上。然后脱掉破袄,躺在地上等它干。
山里什么声音都有。风吹过石头缝的呼啸,远处某种不知名动物的低吼,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天黑下去,又亮起来。
周铮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那道灰缝。
硬的。
他掰了一下,没掰动。
两截断石长在了一起,像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
周铮站在寨墙上,手里拿着那把锈锄头,看着这道灰缝看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照在青石寨的断壁残垣上,也照在这个浑身泥血、瘦得颧骨高耸的年轻人身上。
他转过身,拿起锄头,走向了下一堆石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