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沈婉清充耳不闻。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写有“本是同根生,何必花钱打自己。世间无吉页,唯有郭禹颉”的澄心堂纸。这十四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心上凌迟。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怎么会有如此惊才绝艳的才华?他为什么要隐藏这么深?他究竟把她沈婉清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跳梁小丑吗?!
愤怒、屈辱、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就在侍郎府上下乱作一团的时候,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李卓苒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脚步匆匆。她昨夜就听说了沈婉清在翰墨斋的疯狂举动,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闺蜜这般反常,必定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李大小姐,您可算来了!”侍郎夫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李卓苒的手,老泪纵横,“清儿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卓苒拍了拍侍郎夫人的手背,安抚道:“夫人莫急,我这就去看看婉清。我们自幼相识,她性子虽然娇纵些,但不是那等想不开的死胡同。这其中,必有隐情。”
说罢,她径直走到沈婉清的闺房门前,轻轻地扣了三下门环。
“婉清,是我,卓苒。开门。”李卓苒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门内依然毫无动静。
李卓苒微微蹙眉,提高了音量:“婉清,你可以不见任何人,但不能不见我。你若是不开门,我便在这门外一直站着,直到你愿意出来为止。”
过了许久,房门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李卓苒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惨状,心头猛地一紧。
昔日那个明艳动人、高高在上的侍郎千金,此刻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蜷缩在床榻的一角,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婉清……”李卓苒走到床边,心疼地握住沈婉清冰凉的手。
沈婉清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李卓苒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一把抱住李卓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放声大哭起来。
“卓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婉清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居然……我居然……”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将那张已经被她揉捏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了李卓苒。
李卓苒接过纸条,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本是同根生,何必花钱打自己。世间无吉页,唯有郭禹颉。”
看到这十四个狂放不羁的大字,李卓苒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这字迹……这瘦金体……
与郭禹颉前日送来的那封回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李卓苒聪慧绝顶,瞬间就将所有的事情串联了起来。翰墨斋的《将进酒》、《青玉案》、书院大比上的《破阵子》、《赤壁》……吉页、郭禹颉……
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名动京城的神秘谪仙吉页,就是那个被全城嘲笑的废物郭禹颉!
原来,那个被她父亲顶着压力保下的未婚夫,竟然是一条蛰伏的九天真龙!
李卓苒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深深的自豪。
她赌赢了。 她李卓苒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豪赌,赢得了满堂彩!
可是,看着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的沈婉清,李卓苒的心又软了下来。
她了解沈婉清,虽然娇纵,但本性不坏,对才华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她对“吉页”的崇拜是纯粹的,如今偶像滤镜破碎,加上她之前对郭禹颉的百般鄙视,这种巨大的反差和羞辱,足以摧毁一个骄傲少女的所有自尊。
“婉清,这不怪你。”李卓苒轻轻拍着沈婉清的后背,声音温柔如水,“谁能想到,他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他骗过了全京城的人,你被他蒙蔽,也在情理之中。”
“不!我错得太离谱了!”沈婉清猛地抬起头,满脸羞愧和懊悔,“我天天在你面前贬低他,还……还拿着我的嫁妆去求他打自己的脸!我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婉清,”李卓苒捧着沈婉清的脸,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你听我说。你崇拜的是‘吉页’的才华,这没有错。你鄙视‘郭禹颉’的无能,这也是人之常情。如今真相大白,你只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而已。”
李卓苒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认真:“而且,你难道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为什么要装成一个废物?”
沈婉清愣住了,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李卓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卓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郭家家道中落,他若过早暴露锋芒,必定会招来杀身之祸。他隐忍多年,受尽屈辱,直到昨日书院大比,被侯耀祖逼到绝境,才不得已显露才华。”
“他是一个真正有大智慧、大毅力的人。婉清,你输给这样的人,不冤。”
李卓苒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沈婉清心中的迷雾。
她仔细回想着郭禹颉在书院大考上的表现,那傲视群雄的气度,那运筹帷幄的从容……是啊,他不是一个骗子,他是一个为了生存而蛰伏的强者!
“卓苒……”沈婉清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原本死灰般的心,似乎又重新跳动了起来,“他……他真的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装废物的吗?”
“当然。”李卓苒肯定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所以,你不必觉得羞愧。反而,你应该感到庆幸,你亲眼见证了一位绝世奇才的觉醒。更何况,你这般为了维护‘吉页’的尊严而不惜倾家荡产,这份赤诚之心,又有几个女子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