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先把剑放了回去。
身体里的变化已经开始,并不代表这时候加上所有力量,就能更快将最后一步撞开。
他重新取出九节玉骨莲。
九段已经少了一段,这回再切下两段,余下六段单独封好。第一瓶星髓乳还剩一点,恰好与之前的药性接得上,不必为了多一点量,把另一瓶也一并打开。
温池中的水换过一轮。
他沿药谱将药液分开,先取最温和的部分,再循五行归一经一点点送入身体。
伤处没有重新发热。
热的是更深的位置。
气血走过骨与筋,精神也随之接近,原本能各自稳住的力量,在一轮又一轮完整运转以后,终于不必再靠白启逐处盯着,便能真正相合。
他没有急着把那点感觉抓死。
慢一点,再走一遍。
确定不是某一份药临时撑出来的饱满,而是药力退下以后,身体仍能接住相同的力,再继续。
到了午后,池水里那些细小光点开始向他身边聚拢。
白启呼吸很稳。
肩背没有夸张地再长一圈,骨头也没有发出多大声音。只是原本需要身体各处同时绷紧才能承受的压力,渐渐被接得更匀。
过去总差一点的位置,终于真正填上。
五行循环完整转过。
白启睁开眼。
化神中期。
白启没有把这四个字当作此后再不用怕那柄刀的保证。
他只是从那种被一刀压下、无论怎样调整都很难完整接住的身体里,真正往前走了一步。对方仍比自己强,配合与兵器也都还在,只是下一次再碰上,已经不必从同样的位置开始。
这区别,他在渠底时想要。
现在真拿到了,反而更愿意先试清楚。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先去看门外的人,先拿起旁边用来记录的薄板,将剩余药液与用量写清。
这一小步,用掉了什么,身体又真正留下多少,他都能数得出来。
不是多看一本功法,忽然就能让受损的筋骨长得更强。
白启起身,走到池外。
阿德握入右手,深蓝大剑交到左边。
第一遍,只做在外园与手甲修士交手时用过的斜压与横切。没有额外归元,也没有加一段刚想出来的新变化,剑上传回的震动却明显不同。
身体接得住了。
不是震动变轻,而是同样一份力走进来,不再只挤在最容易被撕开的那几处。
他再加重一点。
阿德下压,深蓝大剑从侧面带回,肩背稳定地完成换位,左手没有因为先前受伤而忽然慢上半拍。
白启停下来,仔细看过伤处。
没有新血。
那一小段浅痕还在,里面却已经真正接续。
他又试了五柄飞剑。
第一柄从背后转到身侧,第二柄贴着第一柄未走完的路线穿过,余下三柄各自换角,双剑仍在手里,没有因此一同乱起来。
神意更稳,确实有用。
但白启没有马上把另外四柄全叫出来。
他只加了第六柄,试到第二次复杂换位,便清楚感觉到同一段精神被拉得太紧。最简单的前后移动能做,真让它与五柄一起应付不断变化的敌人,仍然不够稳。
第六柄归匣。
先把能用的用好。
星轮分念法还在继续熟练,不能把境界变强,当作自己已经完成所有控制的凭证。
白启把接下来的几次试剑也做完,吃东西,坐下养神,直到那点刚突破的浮动真正淡去,才重新去看殿门。
外面还有人。
但与刚进来时不同。
持赤杆的何昆仍在正面,另外两人的脚步却常常分开。一人守廊,一人去较远处的路口,隔一阵再回来交换消息。
邵沉峰不总在门前。
他偶尔会离开,回来时带着新东西,刀鞘外也多了一道尚未收尽的气息。显然不愿把这几日全耗在守门上,仍在附近争别处的资源。
白启隔着殿侧一段狭窄采光槽看了很久。
看不见的,就不靠空明强猜。
白启还看了他们拿药的次数。
最初每次交接,守门者都能分到一份,此后隔的时间渐渐变长。不是对方穷到没药,而是这些人来园里,也要为自己留着。
他手里的补剂在减少,门外的人同样会花。
只是他们花得分散,平时没有一个人必须独自承担全部压力,便更容易觉得,先耗尽的一定是门里那个伤者。
白启把这点记下,没有因此就把敌人的药估成已经用完。
能从影子、脚步与实际气息变化确认的,分别记下。
他不懂他们所有话,但药匣怎样交,谁先去路口,谁每次回来都先站到同一块石面上,这些不必听懂也能看。
到了夜里,何昆终于又开口。
“你还活着吧?”
汉语。
白启没有回答。
“药都用完了?再缩在里面,也是死。”
门内安静。
何昆的杆尾重重点地,想再逼他一句,最后却只有石屑滚落的声音。
白启坐在里面,把新分出的两份回气药装到最容易拿的位置。
邵沉峰刚走。
如果现在出去,正面还有三个中期层次的人,能不能抢到一段路,有机会。但只要被其中一个缠住,最危险的那柄刀就会从他背后再回来。
一直逃,也得一直算那人什么时候追上。
白启将地图转了半圈,目光停在殿后的窄岭。
它不是一整片方便合围的平地。
一边旧土尚能遁,一边有废弃承梁,中间的石路只容两人并行。邵沉峰每次去侧殿,都得先从那边回来,到了岭口,才重新看见正门的人。
白启不知道他下一次何时回来。
可以先等。
他又看了一眼殿内尚余的光。等不是拖到保护自己散尽,而是把门外人的换守,与自己真正能出手的时间,放到一起选。
前几日敌人在外面等他耗尽,他如今也不必一恢复就把自己送到对方最方便出手的地方。
他将砂海藏锋术重新走过一轮。
这门法自己尚未练深,留下的力不够长,也不够多。若真想用来改变某个瞬间,位置与时机就得先想得更清楚。
白启没有在静室里摆一圈毫无必要的剑光。
只试两次最短的起势,确认自己能把收着的那段罡气完整送出,再将它散去。
等到第三次脚步换守,他又吃了一份营养。
归元不能久开。
百战之气也不是攒下便永远不减。
要杀比自己更强、而且已经见过自己怎样防守的人,能用的东西都得放到真正有意义的位置,不能先拿来吓住门外那几个。
夜深后,邵沉峰回来过一次。
白启没有动。
对方与何昆说了几句,丢下一只小药匣,又向另一头走。步子比白天快,像有人在等他。
正面三人没有立即跟上。
白启听着那串脚步远去,闭眼,将自己准备走的那条路重新过完。
殿里的余量还能撑一段。
剩余份额不能拿走,他也没为了省一点,把护阵先关掉。
正门依旧亮着,石室里的水也照常走,外面看不出他何时已经收好东西。至于从后门退出会不会立刻惊动守者,他先查过两次门旁旧规,又用极小一段开合确认,并不拿最后一刻去碰运气。
他不在门前耗到最后一刻。
最后检查剑匣时,五柄飞剑位置没变,另外四柄也在。阿德刃口有一处极细暗纹,他用指腹摸过,记住,没有现在硬磨。
它还能陪自己打这一场。
天亮以前,白启收好药匣,走向静室后方那道一直没有打开的门。
登阶印贴上石面。
狭窄石门无声退开,露出后山尚未亮起的天色。
正面,何昆还在望着那扇始终没动的殿门。
白启已经握着双剑,走进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