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渠在一片低矮石墙后面。
白启先顺着水走,没有直接按药图翻墙。渠底淤着细沙,几处石板已经断开,缝隙里伸出颜色很浅的根。
越往里面,草木气味越淡。
到了最后,反而像雨后刚洗净的石头,清凉得让人想多吸一口。
他在墙边停下,换了个位置观察。
一片很小的院落。
院中有三块药田,中间立着水轮,木架已经腐坏,轮轴却仍被水慢慢推动。每转一圈,细流便沿石槽分到不同田里。
这地方没有外面那样热闹。
正门坍塌了,倒在门边的石像被藤蔓遮住,几段旧路都已长草。如果不是那份药图,白启大概会把它当成荒废小院绕开。
最里面一块田泛着薄雾。
雾中有一棵矮树,树下生着数株莲形植物。靠近树根的一株最大,叶片边缘泛出淡淡玉色,花苞尚未完全打开。
白启对照资料。
玉骨莲的幼株,周围有玉露伴生。
年份还不算最好的那档,依旧远比普通蓝点里的东西珍贵。
他刚收起终端,忽然看见水轮后多了一只手。
很白,手指细长,正托着一片浅色叶子。
再往上,是一截灰色衣袖。
有人先到了。
白启站在旧墙外,没有立刻翻进去。
“里面的朋友,方便过来吗?”
那只手停了停。
随后,一个年轻女人从水轮后抬起头。她穿着浅灰外衣,头发束在脑后,腰边挂着封好的药袋,脚上也是寻常便于走路的短靴。
看起来和独行采药者没什么区别。
只是脸实在出众,隔着一层薄薄水雾,也很容易让人先看她,而不是看她手里的东西。
女人将叶片放回原处。
“门在那边。”
汉语很流利,尾音有一点他分不出的口音。
白启沿墙绕到正门,跨过碎石,没有碰倒在旁边的石像。
对方看了眼他的落脚位置,目光随即移向背后的双剑。
“你要什么?”
“先看看。”
“那你看吧。”
她说完,又蹲回药田边,取出一只小瓶,接住叶尖正在凝聚的露珠。
白启没有立刻靠近。
她身上的力量收得很稳,体表只有很平缓的一层波动,看不出更多细节。蓝星也有擅长收敛气息的功法,他不至于因此就先给人定来路。
能感觉出的,是实力不弱。
至少与自己同一层次。
他走到另一块药田边,先查看水槽,再看那些叶片的根。
女人没拦,只在他准备取样时,开口说了一句。
“别切主叶。沿下面取一片,药性不会差多少。”
白启收回小刀,按她说的位置切了一点。
断口渗出乳白汁液。
他用检测片试过,又对照叶纹,将样品封好。
终端里的目录停在相近的两种药草上。
叶形几乎一样,一种适合化神武者养筋,另一种却会使气血在短时间内凝滞。区别藏在叶背第三条细纹,必须等汁液擦净以后才显出来。
白启没有嫌慢。
东西长在这里,外形又熟悉,并不代表拿回去就能直接给人吃。
他将叶背的纹路拍清楚,连根边泥土的颜色一并记下。女人的目光在那块发亮的小屏幕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你收这些,回去卖?”
“能用的自己用,有些拿回去给人看看。”
“这么小一片,能看出什么?”
“先看出不能乱吃,也有用。”
她没再说话。
白启将检测过的叶片放进单独的小袋,袋口写清采集地点,没有与之前的青玉根混在一起。
刚才若按自己的办法切主叶,药未必马上死,却可能使旁边那株小苗失去遮挡。这人的提醒有道理,但他也没有因此就省去剩下的辨认。
他慢慢沿田边走了半圈。
三块药田之间看着相通,水却分了两路。一处水温稍高,靠近大株玉骨莲的那路反而更凉;若只顾往瓶里装,很可能连药性散去都不知道。
“你来过这里?”
“看过些记载。”
“资料挺全。”
“你手里不是也有?”
女人目光扫过他还未完全折好的药图。
白启点了点头,将图收进袋里。
“我刚拿到,有的字还认不全。”
对方没有继续问从哪里拿到。
两人隔着一片药田,各自做事。
白启取了些较普通的药叶,又将滴到石槽里的稀释玉露接进瓶中。水轮转得慢,周围没有别的动静,偶尔能听见露珠落下的轻响。
女人取完一瓶,又换了另一只。
白启瞥见,她瓶口内侧有一道细细刻纹,露水刚进去便凝得更稳,没有像普通容器里那样散开。
封存器具比自己的好。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而观察那株最大的莲。
花苞慢慢动了一下。
围在根边的雾也随之向内收拢,几片小叶同时亮起。五行循环受到极轻的牵引,白启的手指不自觉停住。
“这个快好了?”
女人也在看。
“还差最后一轮。”
“你要它?”
“嗯。”
白启收好自己的瓶子,转身面向她。
“我也要。”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女人终于站直,目光从他的剑移到他的脸上。
“你知道它怎么用?”
“养身体。具体怎么配,可以慢慢试。”
“试错会很浪费。”
“有些东西,不试就一直拿不到。”
她看着白启,眼中多了一点什么,很快又敛下。
年轻,身体强,气息刚刚完成过一次变化。胸前那枚小型终端,挂法与她看过的蓝星军方图册一致。
还有腕带。
她记住那道银纹,面上却没有变化。
白启仍在说话。
“这里不只一株,小的也能用。如果你只想要花心,我们可以商量。我多拿叶子和玉露。”
“我要根茎。”
“那不太好分。”
她点头。
白启看了眼那三株小莲。
真论眼前能拿走的数量,两个人各取一些,谁都不至于空手。难分的是最大的这一株,它从叶脉到根茎连成一个完整循环,切一半,损掉的药力恐怕比让出去的还多。
对方显然也明白。
她把已经装满的药瓶收好,又将垂到莲叶边的一根细枝拨开,动作很轻,手却没有离开身侧剑柄太远。
这株药,她不会主动让。
白启也不准备只因为有人先来,就将一处尚未采下、没有守护归属的资源留在原处。
白启不再绕话,指向药田外那片空地。
“比一下?”
女人没有立即答应,反问:“输了怎么说?”
“大株归赢的人,小株和边上的露水归另一个。别打坏药田,谁认输就停。”
“你经常这么分东西?”
“遇到讲道理的,可以这么分。”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转瞬便收住,却让院里那点冰凉水气仿佛也跟着松了一些。
“那就试试。”
她没有取出很显眼的长兵器,只从腰侧抽出一柄剑。剑鞘很薄,外面套着普通皮革,直到剑身出来,才看见刃上泛着极细的冷光。
白启也取下剑匣。
先把药瓶和补给放到不会被误伤的墙边,再拔出阿德,将深蓝大剑握入左手。
他没有对陌生人报出所有底细的习惯。
对方同样没有。
“怎么称呼?”他问。
女人挪开一块挡路的碎石,声音很平静。
“月衡。”
“白启。”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轻轻点头。
白启也没有再问姓氏和来历。
先分东西。
等两人真正站到空地中央,他才注意到对方握剑的姿势。手指没有攥得很紧,剑身却始终不晃,连呼吸带起的那点变化都被收在极细的范围里。
她应该用剑很久了。
白启没有只看剑尖,连她脚边那两道可退的石缝,也一起记住。
白启将三柄飞剑升起,余下两柄仍放在匣中。
月衡看了一眼,右腕微微转动。
“可以了?”
“可以。”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细剑已经掠过数米。
白启抬起阿德。
两道剑锋相触,没有预想中的沉重碰撞,那柄细剑竟沿着他的刃口往下一滑,冷光直指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