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监那辆破马车卷起的烟尘还没彻底散尽,漠北城头的大钟便沉沉敲了三记。
这不是告警,而是换防和聚将的信号。
沈青栀把搭在城垛上的手收了回来,指尖轻弹,抖落了几粒细碎的黄沙。
城楼下围观的百姓还在冲着南边指指点点,嘴里嚼着肉干,脸上全是大快人心的笑意。
“走吧,戏看完了,该去干正事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征,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
萧征伸手替她挡去迎面吹来的一阵狂风,语气温和而沉稳:“听你的,银子你想怎么赚,我都给你兜底。”
“兜底多没意思,这回我要让天下的大财阀,跪着把金山银山送到漠北来。”
两人走下城墙,穿过几条刚刚铺好石板的平整主街,径直来到了城中心那座拔地而起的宏伟石楼前。
朱红大门上方高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大字——漠北联合商会。
门口没有站哨的冷脸卫兵,反而摆着两尊纯铜打造的大聚宝盆,里面插着几支燃得正旺的降真香。
沈青栀刚踏上青石台阶,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便如同一颗肉弹般从大门里飞扑了出来。
“哎哟喂!小的给东家请安!东家金安!”
来人穿一身滚金边的宝蓝蜀锦长袍,腰间挂着七八个沉甸甸的金算盘挂件,随着小跑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正是江南大商贾沈万三。
他满脸堆着笑,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白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腰弯得恨不得能碰到自己的膝盖。
沈青栀停下脚步,戏谑地打量着他:“沈大当家,今天没在后堂盘账,怎么有闲心当起迎宾门童了?”
沈万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东家说笑!方才冯太监在城门口被装进麻袋扔出去的壮举,小的在三楼账房瞧得真真切切!”
“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朝廷那帮吸血鬼,小的在江南忍了他们二十年,今天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他说着,悄悄拿眼角余光瞄了瞄站在沈青栀身后的萧征,见这位冷面煞神神色如常,心头更定了大半。
“别光顾着嘴上痛快,惹恼了朝廷,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安稳了。”沈青栀迈步跨过门槛。
沈万三寸步不离地跟在她斜后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商贾特有的狡黠。
“东家,您这话就见外了。安稳能值几个钱?刀口舔血才能发横财!只要您一句话,小的这条命连同江南的暗线,全听您的号令!”
三人穿过雕花回廊,径直上了顶层最宽敞的议事厅。
这里的陈设与外头的粗犷大相径庭,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羊毛毯,两侧排开一整套紫檀木圈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大厅正中央的白玉屏风前,悬挂着一幅长达两丈的巨型舆图。
上至草原深处,下至江南水乡,甚至连海外的几座岛屿,全都被朱砂和墨线标注得一清二楚。
沈青栀径直走到长案前,随手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拍在了桌面上。
“从今天开始,漠北与朝廷正式断绝一切税赋来往,哪怕是一个铜板的商税,也绝不准送进京城。”
沈万三凑上前,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条目,两只眼睛瞬间放出了精光。
“东家的意思是……咱们彻底自立门户,单开一摊?”
“不单是自立门户,我们要重新制定这天下的买卖规矩。”
沈青栀拿起案上的朱砂细笔,在舆图正中央的“漠北铁骑卫”五个大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朝廷以为断了漠北的粮饷,加派高额税赋,就能把我们困死在这片黄沙里,简直蠢不可及。”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神清亮而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魄。
“他们越是封锁,民间的物资就越金贵。南边的丝绸、瓷器、茶叶进不来,北边的毛皮、药材、战马也出不去。”
“这中间断开的商路,就是天大的利润。”
沈万三听得心头狂跳,指尖在袖袍里轻轻颤动,掌柜本能的算盘在脑海里打得噼啪响。
“东家高见!可朝廷必定会在沿途关隘设卡盘查,严禁各路商队踏入漠北半步,咱们的货怎么运?”
“设卡?他景和帝算个什么东西,也能管得了天下的商贾趋利避害?”沈青栀冷笑了一声。
“沈万三,你做了半辈子大买卖,应该最清楚,这世上的商人最怕什么,又最图什么。”
沈万三微微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商人最怕官府盘剥、盗匪劫掠,最图……自然是暴利!”
“不错。”沈青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朝廷现在的苛捐杂税已经逼得中原商行民不聊生,凡是过卡,雁过拔毛,层层剥皮。”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沈青栀抬手指向舆图上的几条虚线,那是她前几日让萧征带人连夜勘测出的荒漠暗道。
“漠北即日起颁布《新商律》,在整个铁骑卫辖区设立完全自由的免税商埠。”
“凡踏入漠北境内行商者,三年之内,一律免除一切过路费、摊位费、出入城税!”
沈万三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险些从地毯上弹起来。
“全……全免?!东家,这可是泼天的流水啊!一文不取,咱们商会靠什么吃喝?”
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萧征此时冷冷开了口,嗓音低沉如雷:“靠安全。”
沈万三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萧征。
萧征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那几条暗道上,语气淡然却带着山岳般的厚重。
“整个漠北的三十个卫所、五万铁骑卫,包括黑风寨投诚的三千悍匪,从即日起全部转为巡道军。”
“只要进了漠北地界,不管是南边的车队还是草原的马帮,少了一根草绳,我萧征提着马贼的人头来赔。”
“在外面,他们要给贪官塞银子,还要给土匪交买路钱,在这里,他们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买卖。”
沈万三这回彻底听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夫妇,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掌心里满是冷汗。
免税加绝对的武力护航!
这对于那些在刀尖上舔血、整日提心吊胆的外地客商来说,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人间乐土!
“不仅如此。”
沈青栀的声音再次将沈万三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她伸手拉开长案底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了几样小巧精致的瓷瓶与一把金黄饱满的谷穗。
“光有政策还不够,咱们手里必须有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硬通货。”
沈青栀将瓷瓶推到沈万三面前,眉梢微挑。
“这是用我特制配方培育出的极品回春膏,专治刀剑创伤,止血生肌只需三个时辰,还有这延年益寿的灵露丸。”
“至于这谷物,是我在暖棚里培育的新粮种,耐旱抗寒,亩产至少是内地的三倍。”
“这些东西,天底下只有漠北联合商会能够供货,外人想要,就必须拿真金白银、铁矿和良驹来换!”
沈万三颤抖着双手拔开瓷瓶的软木塞,凑近闻了闻,一股纯净清洌的药香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熬夜盘账的疲惫竟在一瞬间一扫而空。
再看着那沉甸甸、颗粒硕大如珍珠般的金色谷穗,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南首富,眼眶竟然不自觉地红了。
暴利!这是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经济命脉的滔天暴利!
有萧征的五万无敌铁骑作为利剑,有沈青栀宛若神仙手笔的奇珍作为后盾,这哪里还是什么苦寒边塞?
这分明是一座立在黄沙漫天中的聚宝神山!
沈青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雕花长窗。
窗外狂风呼啸,但放眼望去,城内一座座高耸的砖石库房正在热火朝天地拔地而起,平整宽阔的水泥街道向着荒原深处无限延伸,充满着勃勃生机。
她迎着猎猎长风,指点江山,眉宇间满是俾睨天下的豪迈。
“冯太监回去告状,景和帝那狗东西必定会雷霆大怒,甚至会纠集大军来犯。”
“但打仗拼的是什么?拼的是人头,拼的是后勤,归根结底拼的是口袋里的银子!”
“我们要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漠北打造成全天下最大、最繁华、谁也动不了的自由贸易之都!”
沈青栀回过头,深邃的目光如火炬般落在沈万三身上,声音掷地有声。
“沈掌柜,江南那些被世家大族打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伙计,你联络得怎么样了?”
沈万三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将胸膛拍得震山响,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剧烈颤动,两只小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野心。
他深深俯下身子,高高拱起双手,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沈老板放心,属下早已备好信鸽暗线,只要今晚这道通告发出去,十天之内,中原半数以上的大粮商和药商,都会借道奔向漠北!”
沈万三猛地抬起头,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狰狞又兴奋的笑容。
“属下一定让天下商贾皆入我彀中,哪怕狗皇帝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也挡不住他们跑来漠北送银子!”
沈青栀满意地笑了笑,刚要开口吩咐下一步的细节,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一名亲卫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口,抱拳高呼:“报!夫人,南边三十里的暗哨抓到了一批可疑的商队,他们车里拉的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