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三车药材就堵了青囊峰院门。
石竹带人往里搬,药筐从库房一直堆到丹房外头。
顶上压着七家药铺的催货单,最近一批交期就剩九天了。
苏木手背烫伤刚消肿,换完药就挽起袖子,要去丹房生火。
“师姐,停下吧。”
姜白及扶着门框出来,走的有点慢,衣服穿戴挺整齐。
“你怎么下床了啊!?”苏木放下火钳,“柳前辈说你细脉没长好,不能久站呢。”
姜白及按住她手腕,把袖子拉下来。
“所以我来管人啊,不守炉。十三个人,六座炉子,最后还是你从洗药守到收丹,招他们干啥呢?站旁边替你算熬几个通宵啊?”
院里人都停了手。
以前炼丹,一个丹师从认药守到开炉,旁人就打下手,不敢拆工序,怕配方被学走。
姜白及让薛沉香搬来五块木牌,写上洗、烘、浸、滤、合。
“从今日起,前四道分开做吧。每人只拿自己这一包,不问药名,只认编号、刻度和时辰。”
她拆开药包,洗药处领甲字签,烘药处领乙字签,浸取和过滤也各有封条。
前一道做完,当面称量,留样签名,在送下一道。
“做对一份结一份工钱啊。做坏了重做,不扣月例,重做的不算钱。谁省两步赶数量,整批退回。”
有人问:“姜师姐,不知道药名,湿药换了一批,咋认火候啊?”
姜白及把干湿验尺交给石竹。
“看刻度,看重量,看药液颜色吧。认不准就报给石竹,不许瞎猜。你管进料和复核,湿药多一分,烘制时辰就要改。谁送来的不合格,你直接退,不用看修为,别替谁留面子啊。”
石竹接过验尺,双手抓的挺稳。
姜白及指了指最后一块木牌。
“合药只由我和师姐碰。前四道不知道整方,合药也不改前面记录。每炉留样,领料、交料和废料重量必需对上。”
薛沉香直点头,刚要让人快点开工,姜白及敲了敲桌面。
“还有一条啊。酉时熄火,准点收工。没做完封存,明日接着来。谁背着我点夜炉,先赔药,再赔炉,最后赔自己医药钱。”
苏木张了张嘴:“可交期…”
“按这套跑,交的上。交不上我就少接单,不拿你们的命补差额吧。”
第一炉开的有点乱。
洗药的多泡了一刻,烘药的拿错一张时辰签,过滤处把两份颜色差不多的药液摆一块了。
姜白及没接手,让他们照留样重核。
苏木守中间调人,补上空药盏,把差点混掉的两份药液分开。
到了下午,五道工序接顺了。
药材一包包往前走,每人只做手里那一步,不用从早盯到晚,也没人能拿到完整炼法。
六座炉子一块收丹,数量追平了以前一整天的产出。
酉时一到,姜白及亲手熄了总火。
苏木拿记录册站丹房门口,半天没动:“真不守夜啊?”
姜白及抽走册子:“守啥啊?炉子都空了。快点去吃饭吧。今日若再进丹房,我按坏规矩扣你工钱啊。”
石竹在帐房领到第一天的计件钱,坐院角数了两遍,把寄回家的那份包好,绳结扎的挺紧。
剩下几枚铜钱,他小心揣进袖子里。
姜白及核对各炉留样,正看见周全提着水桶经过合药台。
他今日分再洗药处,送水倒也不算越界。
可水桶放下了,人却没走,盯着合药台那张刻度纸看了两回。
苏木也看见了,刚想过去,姜白及伸手碰了下她手背。
“快点先核留样吧。”
周全听见动静,提起空桶,低着头出了丹房。
姜白及没回头,顺手把那张刻度纸收进木匣。
入夜前,柳长风那张传讯符亮了。
“牌子上血迹查过了。当夜能碰护山阵通行牌那几人,就剩三名当值执事。名单还在核对呢,先别惊动人啊。”
姜白及听完,动手把符纸折好。
手里没证据,动一个就会惊动另外两个,周全问过配比,也未必是替杀手开阵那人。
眼下抓他,顶多抓个偷看两眼那学徒。
“师姐,快点把副柜清出来吧。”
姜白及重新拿张纸,当众写下零丹毒速成配比,投料刻度和中和时辰全标的清清楚楚。
苏木看了一眼,认出酸碱药液投放次序颠倒了。
照这张方子开炉,前几步看不出毛病,最后合药时药力必需相冲。
“这份是新方,谁也不许碰啊。”
姜白及故意抬高嗓门,又让苏木拿来铜锁,当众把纸锁进副柜。
“往后合炉忙不过来,就按这张方子加开一炉吧。钥匙只放我屋里,丢了谁也赔不起呢。”
周全正在门边收洗药盆,手停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同一时辰,紫霄丹峰外门丹房还烧着火。
药炉炸开了,一名丹徒跪在炉前,胳膊烫红一片,管事拿着账册站旁边。
“十份练手药材炸了六份,押金不够,下个月发月例接着扣吧。今晚把炉灰清完,明早接着守火啊。”
丹徒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交不起练手押金,只能替内门弟子看炉,看的再久也碰不着丹诀,炸了炉还要照赔钱。
旁边收药渣那人凑近小声开口。
“听说青囊峰酉时就熄火了,做完一份当日结钱,晚饭还有肉吃呢。”
“快点别说了吧,让管事听见又要挨罚啊。”
“我就问一句啊。都是拣药守火,凭什么人家能领现钱,咱们还要倒贴?!”
管事转头看过来,两人立马闭嘴,接着清理炉底。
半夜里,紫霄丹峰还有人往炉里添火。
青囊峰已经熄灯了。
姜白及喝完养脉药,等院里安静下来,才和苏木又进了丹房。
副柜没打开,铜锁也好好挂在上头。
苏木凑近细看,脸色慢慢变了。
锁孔边原先薄薄抹了一层香灰,这会儿少了一角。
她伸手就要取锁,姜白及按住了她。
“别动啊,让他以为咱们还不知道吧。”
苏木凑过去小声发问。
“明日也照常发料吧?”
姜白及看着锁孔边蹭掉那块香灰,轻轻点头。
“照常发吧。那人刚碰了副柜那张方子,现在动手抓人,太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