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东宫,皇长孙值房。
一盏孤灯在案头跳跃。
朱雄英端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将一封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信笺凑到烛火上。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两年的跨度时间,分批次锻造运输的。
不然真被查到,他直接喊完蛋。
“大殿下,城外水路已经传来信号。”
“成品甲叶全部沉入老龙潭暗礁,工匠也已化整为零遣散出境。”
心腹幕僚站在阴影里,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肉痛。
“只是……”
“那是咱们耗费了整整两年心血!”
“锦衣卫今晚才刚去桃叶渡。”
“咱们其实还有时间往北边转移,何至于还没等查到头上,就在提前把船全沉了?”
“转移?往哪儿转?!”
朱雄英眸子里一片森然。
“你当皇爷爷下午在东暖阁那番和稀泥的话。”
“是真的信了孤的说辞吗?!”
“从那个疯子算出的那一刻起,孤的这条线就已经暴露了!”
“皇爷爷生性多疑。”
“今晚必然会派蒋瓛绕过东宫和兵部,对桃叶渡和城外工坊进行突袭!”
朱雄英站起身,从案头拿起另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随手扔给幕僚。
“沉了五万斤死铁,只要人还在,随时都能再炼出来!”
“去!把这封匿名举报信,塞进户部六部旧账清查司的门缝里!”
幕僚接过信封一看,脸色骤变:
“殿下,这上头写的……”
“可全是替咱们的心腹主事啊!”
“把他们交出去,万一许观动起刑来……”
“他们知道该怎么说!”
朱雄英语气森冷。
“弃车保帅,要想掐断许观那把疯算盘,就必须主动喂饱户部!!”
……
翌日清晨,户部前堂大院。
“哐当!哐当!”
七名兵部底层主事。
被常升的亲兵扔在了大院的青石板上。
高台之上。
新科状元许观拿着那封匿名信,兴奋得手里直抖。
还没等他开口审问。
旁边的左侍郎林默和前尚书茹太素,已经熟练地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林默手里捻着特大号金针。
茹太素则是端着满满两大盆冒着黑泡的特浓苦丁茶。
两人脸上挂着如同厉鬼索命般的核善笑容。
“几位兵部的同僚,是自己招,还是老夫先给你们扎上两寸半的金针醒醒脑子啊?”
“哇——!!别扎!我们招!我们全都招!!”
那七名兵部主事连挣扎都没有。
见到金针的瞬间便抱头痛哭,竹筒倒豆子般地把“罪行”全交代了出来!
“回许大人!林大人!”
“那三十六笔精铁和三万两千两官银,跟皇长孙殿下没有关系啊!”
为首的车驾司主事磕头如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
“大殿下两年前刚回京城,为人最是宽厚实诚。”
“哪里懂得我们底下胥吏的弯弯绕?”
“是我们七个猪油蒙了心。”
“合伙伪造了九边修缮与演武场耗材的假公文。”
“混在日常折子里头骗取了大殿下的批红!”
“那五万斤精铁,早就被我们分批倒卖给江北的私盐贩子换了现银!”
“至于卖铁的赃款和那三万两官银……”
“全被我们七个在地下赌坊里头推牌九输了个精光!”
说着。
那七人纷纷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赌坊欠条、江北盐贩化名交割单。
甚至连家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三万两千两退赔银票。
都整整齐齐地双手奉上!
口供严丝合缝!证据链完美闭环!
正蹲在台阶上朱允熥眉头一挑,刚觉得这事儿顺利得有些邪门。
“让开!都让开!”
户部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当朝皇长孙朱雄英,满脸愧疚地走进了户部前院!
此时,得到消息的太子朱标也匆匆从东宫行署走了出来。
“父王!三弟!许郎中!”
朱雄英走到大院中央。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朱标面前。
重重磕下头去。
“儿臣罪该万死!”
“儿臣昨日在御前还信誓旦旦以为底下人是在替儿臣筹建军械工坊。”
“今日方知竟是这帮刁滑小吏欺儿臣年幼不谙庶务。”
“拿假公文蒙蔽儿臣签字,做下此等盗卖军铁之恶行!”
“千错万错,皆是儿臣识人不明、御下不严之罪!”
说完,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锦囊,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儿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千两皇孙份例银子。”
“外加母妃生前留给孤的几件玉器。”
“折算下来正好够填补户部五成的核账劳务费!”
“孤今日特来户部负荆请罪。”
“甘受父王与三弟责罚,绝不让太仓受损分毫!”
满院子寂静无声!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好孩子!快起来!”
“你也是被奸人所蒙蔽,知错能改,何至于此啊!”
朱标连忙上前亲自扶着朱雄英起来。
一时间,朱雄英在众人眼里。
变成了一个“单纯仁厚、被刁滑小吏欺骗却勇于倾家荡产承担责任”的皇长孙!
……
半个时辰后,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啪嗒。”
朱元璋将户部呈上来的那份【兵部胥吏欺上瞒下、盗卖精铁赌博挥霍】的结案卷宗,合在了桌案上。
御案下方,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满头大汗地趴在金砖上。
他把桃叶渡暗仓和紫金山矿洞翻了个底朝天。
连根铁毛都没见着;
结果今天一早。
人家户部那边不仅抓到了全部“真凶”。
连本带利把亏空的银子和劳务费全收齐入库了!
账平了,银子退回太仓了,罪犯也签字画押送交刑部了。
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看着那份卷宗,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别人或许会信那七个主事赌博输光了几万两银子的鬼话。
但朱元璋心里跟明镜似的!
能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
赶在锦衣卫合围之前。
将经营了两年的所有暗线、工匠、连同五万斤千辛万苦攒出来的精铁家底。
毫不犹豫地连根斩断、抛弃!
甚至推出七个死士顶罪。
自己去户部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苦肉计。
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摘得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这份壮士断腕的狠辣果决,这份滴水不漏的心机城府……
比查出五万斤私铁,还要让朱元璋感到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识人不明,好一个负荆请罪啊……”
“他背后还有多少人呐!”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低不可闻。
……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大门口。
朱允熥怀里抱着朱雄英刚交上来的银票。
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喇叭花,无比亲热地送自家大哥出门。
“哎呀大哥,你看你这是干啥!”
“都是一家人,底下人糊弄你,弟弟还能怪你吗?”
朱允熥踮起脚尖,笑呵呵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一副兄友弟恭的憨厚模样。
“这劳务费,户部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大哥你也是,以后在兵部批条子的时候长点心。”
“别再让底下那些坏坯子给骗了哈!”
“三弟教训的是,为兄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定当谨记!”
朱雄英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对着朱允熥拱了拱手。
随后转身登上了返回东宫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站在户部台阶上的朱允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傻白甜表情。
一寸一寸地消失殆尽。
“呸!”
“好快的切割!”
旁边抱着算盘的许观皱着眉头走上前,欲言又止。
“三殿下,那七名主事的口供虽然账目能对上。”
“但下官总觉得秦淮河的赌坊流水……”
“行了,别算了,再把算盘拨出火星子来你也查不出东西了。”
朱允熥双手插在袖筒里。
眯着眼睛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
“赌博输光了?”
“把全应天府的赌坊和青楼全加一块儿。”
“吞不下,也不敢吞那五万斤能造反的精铁!”
“许兄,林师,把兵部的旧账全都封存入库吧。”
“咱这位浓眉大眼的好大哥,是个真正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