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长街上。
“这……这于礼不合啊!”
“自古传胪之后,状元郎都是要先回寓所安顿。”
“明日再上表谢恩的,哪有半道上直接绑去衙门干活的道理?!”
王强把眼一瞪。
“什么合不合礼!”
“三殿下发话了,咱们许状元还欠着户部太仓巨资没还清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都让开!”
“谁敢耽误了咱们户部算春耕大账。”
“三殿下拿火药炸了你们应天府的大堂!”
仪仗队的吹鼓手们吓得把唢呐往怀里一揣,齐刷刷地往街边缩了缩。
青罗伞盖下。
许观非但没有被强掳的羞恼,
反而主动撩起官袍下摆,对着应天府尹拱了拱手。
“府尹大人不必为难,国事为重,下官这便回部里当差!”
说完,这位新鲜出炉的辛未科状元郎。
迈开两条大长腿,跟着王强一路小跑地杀奔户部衙门。
刚一迈进户部大门。
许观停下脚步。
严肃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乌纱帽与身上的官袍。
虽说三殿下是他心目中的经世明主。
但如今名义上兼管户部印信、坐镇中枢的。
乃是当朝储君、太子朱标!
于公于私。
他这个新上任的郎中,进门第一件事,必须先去向太子殿下叩首请训!
穿过前堂回廊。
许观快步走到挂着“东宫行署”牌子的原尚书公房门前。
恭恭敬敬地通传入内。
只见地面上铺着三层厚实的西域白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地陷进半寸。
而那位让满朝文武敬畏有加的大明皇太子朱标。
此刻正惬意地半躺在宽大的软榻上。
身上盖着一张锦缎薄毯,手里端着个紫砂小盅。
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热参汤。
软榻两旁,退伍老兵孙老三和李铁牛正满脸堆笑。
抡着两双蒲扇般的大手。
一个在给太子爷捏肩膀,一个在轻轻锤着小腿肚子。
力道拿捏得死死的。
“微臣户部郎中许观,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许观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唔……免礼,平身吧。”
朱标被捏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舒坦。
顺手把空了的紫砂盅递给旁边的内侍,笑吟吟地冲着许观招了招手。
“孤看过你的策论,字写得端正,账也算得不错。”
朱标打了个哈欠,往软枕上靠了靠,随口勉励道。
“实干英才!”
“既入了户部,往后便和林侍郎好好合作,莫要辜负了父皇与孤的厚望。”
说完,朱标便闭上眼睛,示意孙老三继续按太阳穴。
他本来就是来户部挂名头的,顺便月底拿一成干股分红,
至于底下人怎么拨算盘,他才懒得费那个脑筋。
只要过得去,他也不过问!
然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跪在地上的许观是什么人?
那可是历史上宁可跳江殉国也绝不折节的头号铁头娃。
更是把君父嘱托奉若神明的死忠分子!
此刻听见储君这番话,许观整个人如遭电击,脑瓜子里轰然炸响!
太子殿下说什么?
“和林侍郎好好合作”?
要知道,林默乃是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堂堂部堂高官!
而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郎中。
按官场规矩,自己在林侍郎面前那就是个听喝跑腿的下属!
可太子殿下居然没有让自己“听从林侍郎调遣”。
而是将自己与林默并列提及,用了“合作”二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殿下身体初愈,精力不济。
深恐林默一人独木难支或是懈怠部务。
故而特意将这柄督促户部、整顿钱粮的尚方宝剑,暗中交到了自己手里啊!
士为知己者死!
皇上钦点之恩,三殿下提携之义。
再加上太子爷这重逾万钧的托付!
一瞬间,许观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天灵盖,眼眶当场就红了。
“微臣……领旨!!”
许观声音哽咽,重重地在羊毛毯上磕了一个响头,字字铿锵地立下军令状。
“微臣定不负殿下重托!”
“必与林侍郎携手并肩,昼夜不息,将户部政务梳理得滴水不漏!”
软榻上,刚迷糊着准备眯一觉的朱标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吼得一哆嗦。
他迷茫地睁开一条眼缝。
看着那个满脸悲壮,倒退着走出房门的背影,满脑袋问号。
“不是……孤刚才说什么了?”
“这新科状元怎么跟要去炸山填海似的?”
……
与此同时。
后院,户部左侍郎公房。
往日里如同乱葬岗一般压抑沉闷的公房,今日却是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默早就脱下了那身勒得慌的官服。
换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湖绸常服。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砂枸杞保温壶。
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瘫在铺了厚垫子的太师椅上。
翘着二郎腿,脚尖打着拍子。
嘴里还美滋滋地哼着江南小调。
而在公房靠墙的一排大木桌上。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个特大号的竹编萝筐!
那是林默在听说老朱把许观拨给户部之后。
提前两个时辰指挥着十几个杂役。
把自己案头积压了半个月的陈年烂账全给搬了过来!
里头不仅有十三布政使司春耕农具种子的调拨黄册,九边三十万大军的春饷折算表。
还有江淮合作社二期债券的认购流水明细!
堆起来足足有半堵墙那么高!
“嘿嘿,连中三元的文曲星……”
林默抿了一口滚烫的枸杞水,笑出了十八道褶子。
“你不是满腹经纶吗?”
“你不是上赶着要来户部报效朝廷吗?”
“这八大筐烂账,给你备得足足的,你就慢慢在这儿啃吧!”
正美着呢。
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林默耳朵一动,眼神瞬间变了!
只用了不到半息的功夫。
这位户部老油条把嘴里的枸杞籽往盆栽里一吐。
顺手将保温壶塞进桌子底下。
紧接着,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桌沿。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随时准备驾鹤西去的虚弱表情!
“吱呀——”
公房大门被推开,满面红光、浑身上下使不完牛劲的许观大步跨了进来。
“林侍郎!下官许观,奉太子殿下之命前……”
话没说完。
许观就看见林默正扶着桌子剧烈喘息,整个人摇摇欲坠。
“哎呀!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许观吓了一跳,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林默的胳膊。
“咳咳……无妨,老毛病了……”
林默半眯着眼睛。
有气无力地喘了两口粗气,颤巍巍地反手抓住了许观的手腕。
他也不废话。
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黄铜钥匙。
外加户部日常核销的签押木牌。
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全塞进了许观的怀里!
“许状元……不,许郎中啊!”
林默拍着许观的手背,语重心长。
“太子爷刚才也发话了吧?”
“不瞒你说,本官年纪大了。”
“前几日年终大朝会,在奉天殿上又刚中过一回风。”
“差点就去见了列祖列宗……”
“如今本官这身子骨,只要一看见算盘珠子就头晕眼花。”
“一闻见墨汁味儿就心口绞痛啊!”
林默指了指墙角那八大筐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册,长叹一声。
“这户部的千斤重担,往后就全靠你这年轻栋梁挑大梁了!”
“从今日起,钥匙归你,日常核销的签押也归你!”
说到这,林默指了指公房内侧那间拉着厚布帘子的小隔间,千叮咛万嘱咐道。
“本官就在后堂软榻上躺着给你镇场子!”
“这些账目要是有什么不懂的、算不明白的……”
“你也尽量自己多翻翻旧档琢磨琢磨,千万别来敲门烦本官养病!”
“本官这心脉脆得很,万一让你一嗓子嚎出个好歹来。”
“三殿下非得拿火药把咱俩一块儿点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甩锅摸鱼包装成了托孤大计。
林默在心里头算盘打得精明极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
许观这种刚从贡院考场里爬出来的书呆子。
平时写的都是风花雪月的策论。
面对这八大筐枯燥乏味的数字。
光是看懂户部的记账符号,就得让他头疼半个月!
等这小子被这堆烂账磨平了棱角。
自己至少能舒舒服服地在后堂偷懒摸鱼一整季!
然而。
许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钥匙和签押木牌。
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八大筐账本。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露出畏难与茫然。
那双眼睛反而再次亮起了前天夜里那种吓人的绿光!
“林侍郎竟为国事操劳至此,连中风之症都未曾痊愈,便带病当差!”
许观深受感动,对着林默郑重无比地一揖到底。
“林大人但请安心在后堂静养!”
“有下官在此,绝不让半本账目惊扰大人清梦!”
“下官这便开始!”
说完,许观把两只袖子往胳膊上一挽。
走到那八大筐账本跟前,一屁股坐下。
抓起算盘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狂拨起来!
“哎,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林默看着那个埋头苦干的背影。
心里头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笑出猪叫声。
傻小子,你就慢慢跟这堆烂账死磕去吧!
林默背着手,哼着小曲儿。
慢条斯理地撩开布帘子钻进了内间小隔间。
他熟练地踢掉鞋子,往铺着厚棉褥子的小榻上一躺。
拉过锦被盖在肚皮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先睡他娘的三个时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