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理他,拿着卷子凑到灯烛下,眯着眼往下一扫。
一行。
两行。
三行!
仅仅看了不到十行字。
老皇帝疲惫的虎目,陡然发出精光!
朱元璋是什么人?
那是穷苦放牛娃出身。
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茹太素那种写一万七千字还不着调的腐儒空谈!
前些日子茹太素在金殿上念老母驴吃草料的阴影。
到现在还在老朱脑瓜子里嗡嗡直响呢!
而眼前这份卷子呢?
字写得铁画银钩也就罢了!
里头没有酸臭难懂的无病呻吟。
字字句句都在讲怎么给朝廷搞钱。
怎么修路屯田、怎么拿律法收拾江南那帮兼并土地的老赖豪强!
甚至在最后头。
还贴心地把修一里官道,要花多少斤火药、多少两银子。
能救活多少流民的算术账,给老朱列得明明白白!
这特娘的哪是策论啊!
这简直就是挠在了他朱元璋最痒的心尖尖上!
“啪!!”
朱元璋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写得好!!”
“不扯闲篇,不谈虚名。”
“字字句句全是能当饭吃,能当刀使的实打实干货!”
老皇帝拿着卷子。
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黄子澄和刘三吾的脑门上,破口大骂。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止散漫,定尊卑,重实效!”
“这九个字,比你们国子监里头十万卷破书都顶用!”
“来人!给咱拆封!”
“咱倒要看看,这大明朝是哪个真俊杰,写出了这么一篇合咱心意的好文章!”
站在旁边的司礼监太监不敢怠慢。
赶忙上前,“刺啦”一声撕开了卷角糊名的封条。
一行端正的小楷露了出来:
【江南池州府贵池县学附生,今科会元,许观!】
“许观?连中会元的那个小子?!”
朱元璋龙颜大悦,金口玉言当场拍板。
“好一个连中三元的文曲星!”
“传咱旨意,辛未科一甲第一名,钦点状元——许观!!”
轰!
朱允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得像张纸!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
许观那篇策论,居然直接戳中了老朱的G点。
当场被钦点成了一甲状元!
跪在地上的黄子澄眼看大势已去。
眼珠子一转,立刻磕头抢救。
“陛下圣明!许观才华横溢,实乃状元之选!”
“按我大明科举旧例。”
“一甲状元当即刻授翰林院修撰,入翰林院及礼部历练编修。”
“微臣恳请陛下按例授官,老臣等定当悉心教导这位新科状元!”
朱允炆也瞬间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躬身附议。
没错!
只要按大明祖制。
把许观塞进翰林院和礼部,那就是关进了他的地盘!
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拿捏调教。
把这小子从老三的泥坑里给拔出来!
然而。
还没等朱元璋点头。
一直靠在门框边看戏的朱允熥,突然把手里头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扬!
“噗通!”
这小子动作麻利地直接滑跪到了朱元璋脚边。
一把抱住老皇帝的大腿,扯开嗓门就开始干嚎。
“皇爷爷!使不得啊!千万使不得啊!!”
朱允熥拍着地面,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翰林院里头全是刘学士这样的大儒。”
“多许观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可咱们户部自从茹太素去都察院之后,现在连个尚书都没有!”
“林侍郎一个人算账算得天天吐血。”
“头发都掉光了,前天差点就掐着孙儿的脖子一块儿背过气去了啊!”
说到这。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悦来客栈签下的十八两欠条。
举过头顶,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而且皇爷爷您看!”
“这许观住咱们户部官产客栈,一共欠了十八两银子的房钱和水费!”
“他前天晚上在户部才干了四个时辰的活儿,满打满算也就抵了十二两。”
“现在还欠着咱们国库整整六两银子的饥荒没还完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您要是把他塞进翰林院天天喝茶修书。”
“那咱们户部这六两银子找谁要去?”
“今年十三布政使司的春耕大账找谁算去啊?!”
偏殿内,一片死寂。
刘三吾、黄子澄等一众大儒像看鬼一样看着朱允熥。
堂堂大明新科状元!
六首魁元!
你居然拿一张六两银子的客栈欠条。
就要把人家扣在户部当算账先生?!
朱允炆指着朱允熥怒斥道。
“三弟!你简直是胡搅蛮缠,斯文扫地!”
“状元郎乃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未来之庙堂宰辅!”
“岂能因为区区六两银子,就拉去户部干那等粗活?!”
“那六两银子,孤现在就替许状元还上!”
“绝不容你如此折辱大明才子!”
就在两兄弟争得面红耳赤之际。
偏殿门外,刚刚等候传召的新科贡士队列里,一道青色身影稳步跨过门槛。
许观昂首挺胸,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对着朱元璋与太子朱标,跪倒磕头!
“启禀陛下!”
许观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微臣读圣贤书二十载。”
“只知经世济民、报效君父,从不知这世间有何清高与粗鄙之分!”
“修书编典固然是雅事。”
“然核算天下钱粮、修筑万里驰道、让九边将士不冻、让江淮黎民不饥,更是定国安邦之头等大事!”
“微臣欠户部之账。”
“当以微臣之双手双脑亲自偿还,断不假手他人施舍!”
“微臣许观,叩请陛下恩准。”
“微臣不去翰林院,愿往户部效命。”
“替陛下、替太子殿下掌算天下钱谷,万死不辞!!”
轰隆!!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表态。
如同十几个大耳刮子。
正反抽在了朱允炆和黄子澄等人的脸上!
什么叫打脸?
人家正主儿压根就不稀罕你们那套高高在上的清贵翰林。
人家上赶着要去户部给老三拨算盘当牛马!
“好!好一个经世济民,不以钱谷为俗务!”
朱元璋听得心花怒放。
“都听见没有?!”
“人家新科状元的觉悟,比你们这帮人
高了八百丈!”
“传咱旨意!”
“破格擢升新科状元许观为户部度支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即刻入户部衙门当差。”
“专司江淮合作社及全国春耕基建钱粮核算!”
【洪武年间,户部的这个官位变动换来换去的,这里把它设定为专管合作社的郎中,相当于是一个新部门吧!】
一进官场就是正五品的户部实权郎中。
比正六品的翰林修撰还高了两级!
“哈哈哈!谢皇爷爷隆恩!”
朱允熥从地上一跃而起,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他冲上去一把挽住许观的胳膊。
连给礼部众人反应的时间都不留。
拉着这位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就往殿外跑。
“走走走!许郎中,咱们赶紧回衙门!”
“林师还在公房里头等着咱们回去救命呢。”
“今晚咱们再点二十根大蜡烛,把山西和陕西的春饷账一块儿给平了!”
看着朱允熥欢天喜地把大明新科状元架走的背影。
而半个时辰后。
户部左侍郎公房内。
正捧着一大碗加浓安神汤的林默。
看到穿着搂着两把大算盘走进门来的许观时……
“啪嚓!”
林默感动了!
“苍天有眼!祖宗显灵啊!”
“我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