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户部衙门。
前任尚书茹太素那间原本漏风的值房,今日正式挂上了“东宫行署”的牌子。
左侍郎林默怀里搂着两摞黄册与流水账站在廊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子朱标披着一件玄狐大氅,在两名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台阶。
他今日是带着一身严父的威严来的。
老三这几个月在户部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满朝御史参他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若是不把户部的歪风邪气狠狠刹一刹。
日后这小子指不定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林默赶紧弯腰行礼。
“免礼,进屋看账吧。”
朱标微微颔首,伸手推开了尚书公房的大门。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朱标整个人当场僵在了原地。
一股浓郁醇厚的药膳香气,裹挟着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只见原本应该堆满陈年卷宗的公房,此刻变了副模样!
青砖地面上,铺着三层从李善长家抄出来的西域加厚白羊毛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连点声音都没有。
屋子四角,摆着四个鎏金兽首大炭盆。
里头烧着极品的无烟银丝炭。
把整间屋子烘得如同三春暖阁。
更绝的是。
正中央那张办公大案上,一本公文都见不着。
反而摆着一套紫砂药膳盅,旁边还配着几碟剥好了壳的核桃仁与蜜饯。
而在书案后头的软榻两侧。
居然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退伍老兵。
正满脸堆笑地搓着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候命!
朱标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迈进了秦淮河畔哪家达官显贵的养生堂会。
“父王!您来啦!”
朱允熥从屏风后头笑嘻嘻地钻了出来。
身上还系着一条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撇干净浮油的参汤。
“快快快,外头风大,您赶紧上榻暖和暖和!”
朱允熥把参汤往桌上一放,顺手就去解朱标身上的大氅。
冲着那两个老兵招了招手。
“孙老三,李铁牛,还愣着干啥!”
“赶紧过来给太子爷捏捏肩,活络活络筋骨!”
“这俩可是儿臣特意从舅姥爷亲兵营里挑出来的跌打推拿好手。”
“一双手揉铁球都能揉出浆来!”
朱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一把拍开朱允熥爪子。
“胡闹!!”
朱标指着满屋子的奢靡陈设,沉声训斥。
“这里是朝廷六部重地!”
“是执掌天下钱粮的户部衙门!”
“你把公房改成这般纨绔享乐的模样,成何体统?!”
“传出去,满朝文武该如何议论孤,如何议论你?!”
林默在门口吓得一缩脖子,完了,太子爷发火了!
然而,面对亲爹的怒火,朱允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当即把小脸一垮,委委屈屈地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搬出了尚方宝剑。
“父王,您可冤死儿臣了!”
朱允熥指了指北边奉天殿的方向,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昨日大朝会上,皇爷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了旨!”
“说是谁敢在户部累着您、惹您心烦,就要活扒了儿臣的皮!”
“咱们大明朝现在最大的国库根本不是太仓,而是父王您的身体啊!”
朱允熥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给朱标算起了账。
“您想啊,您坐在这儿多喝一口热汤。”
“多喘一口顺气,皇爷爷心情就好。”
“皇爷爷心情一好,满朝大臣脑袋就保住了,大明江山就稳当!”
“您这身子骨要是舒坦一分,那比咱们户部多收十万两税银都值钱!”
“儿臣这哪是搞享乐,儿臣这是在奉旨维护大明朝的定海神针啊!”
一番歪理邪说,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孝感动天。
朱标胸口憋着的那团严父之火。
硬生生被这小子给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朱允熥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药膳。
心头既好气又好笑。
老大见了他,总想着汇报兵部政绩,展现自己的果决手腕;
老二见了他,开口闭口皆是圣贤诗书,规矩得像个木头人。
唯有这个浑身铜臭的老三。
变着法儿地惦记着他冷不冷、累不累。
“就你长了张巧嘴!”
朱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到底还是顺势在那张铺了厚绒垫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少拿这些糖衣炮弹来糊弄孤!”
“林侍郎,把户部去岁的总决算黄册。”
“还有你们那个什么合作社的明细,全都呈上来!”
“是……是!”
林默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两本厚重的账册捧到了案头。
朱标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掀开了第一本户部明账。
起初几页,朱标的脸色还算平静。
可随着书页一页页翻动。
这位当朝太子的眉头越皱越紧,翻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江南追缴李善长隐匿逆产,净入太仓现银一百三十万两,良田十二万亩……”
“凤阳至应天府官道修筑两百里,炸平顽石山两座,动用民夫工匠八千人,合计耗费国库预算……零两?!”
朱标的动作停住,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林默。
“修了两百里驰道,还开了两座山,户部一文钱都没出?!”
林默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指了指旁边那本黑皮账册。
“回太子殿下……修路的钱。”
“全合作社这本账里头,不仅没花国库的钱,账面上……还倒赚了十二万两。”
朱标半信半疑地打开了第二本账册。
仅仅看了三行,朱标端着茶碗的手就开始剧烈发抖!
“凤阳外围绝收盐碱滩涂三千亩,作价五万两现银,买受人:开国公常升?!”
“江淮运河护航总镖头冠名权,外加【大明武勋第一义气魁首】沉香木牌匾一块,物料成本纹银二两三钱,认购成交价……二十万两现银?!买受人:凉国公蓝玉?!”
“啪!!”
朱标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逆子!你个混账东西!”
“常升是你的亲舅舅!”
“蓝玉是你的亲舅姥爷!”
“那凤阳的盐碱滩连根草都不长,你敢卖你舅舅五万两?!”
“一块破木头牌子,你敢收你舅姥爷二十万两?!”
“你这是做买卖吗?”
“你这是把自家的老亲戚往死里坑啊!”
“孤今日非得替你外公家清理门户不可!”
朱标气得就要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