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水火棍砸在加厚棉裤上的闷响还在回荡。
龙椅上,朱元璋气还没喘匀。
户部尚书滚去都察院吃板子了,可这岁末的钱粮大账还得有人管!
朱元璋眯起眼睛,越过跪了一地的百官,直接钉在了户部队列的最前头。
那里,只剩下一根独苗。
正三品户部左侍郎,林默!
“林默!”
朱元璋沉声喝道。
“茹太素那老棺材瓤子不知好歹,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
老皇帝刚起了个话头,准备让林默把户部尚书的大印先接过去。
然而,站在队列里的林默,此刻魂儿都快飞出九霄云外了。
接尚书大印?
那特么是官印吗?
茹太素穿着三条棉裤跳船跑路了。
现在要把他林默推到前台当第一责任人?
千钧一发之际,林默展现出了毕生最巅峰的求生演技。
不等老朱把话说完,林默顺着刚才翻白眼的劲儿。
脖子一歪,喉咙里发出一声逼真的“咯痰”声。
紧接着,他双腿一蹬!
“噗通——!!”
林默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去!
“林侍郎?!”
“哎呀!林大人厥过去了!”
周围几个工部和刑部的官员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开半步。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而在前排的皇孙席位上,原本被茹太素念得头晕脑胀的朱允炆,眼睛亮了起来!
天赐良机!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茹太素被贬,林默当场中风晕厥。
现在的户部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群龙无首!
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进去,把户部的账册拿过来一翻……
嘿嘿......
念及此处,朱允炆立刻整理衣冠,一脸悲天悯人地跨出队列,躬身长揖。
“启禀皇爷爷!”
“林侍郎想来是连日核算岁末大账,心力交瘁,这才急火攻心昏厥过去!”
朱允炆语气诚恳。
“如今正值年终核销的紧要关头,户部一应钱粮调度断不可一日无人主持。”
“三弟年纪尚幼,平日里又未曾独自挑过这等通盘大梁,恐难独撑大局。”
“孙儿恳请皇爷爷。”
“从礼部与都察院中抽调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
“暂代户部尚书之职,替三弟分忧查账。”
“以免耽误了来年开春的国用!”
话音刚落,兵部队列里的齐泰立刻出列高呼。
“二殿下仁厚体国!微臣附议!”
“户部账目繁杂,确需都察院介入彻查核验!”
右侧,朱雄英也冷冷地开口补了一刀。
“皇爷爷,二弟所言极是,国库重地,容不得半点疏漏,当派人接管彻查。”
两兄弟一唱一和,带着身后一大片文官齐刷刷跪下,算盘珠子崩得满殿乱响。
想趁乱摘桃子,顺便查黑账?
盘龙柱旁,朱允熥整个人跟踩了电门似的蹦了起来!
“林师——!!”
朱允熥一把推开围观的官员,噗通一声扑到了林默身上。
“林师啊!您可千万不能死啊!”
朱允熥死死掐着林默的肩膀,一边疯狂摇晃,一边冲着龙椅的方向扯开嗓子干嚎。
“您要是死了,咱们户部的账可就没人认得清了!”
“江淮合作社还欠着五十万两的分红没算完呢!”
“您这一闭眼,找谁要去啊!”
龙椅上,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户部的朱元璋。
一听“五十万两私房钱”这几个字,眼皮子一跳!
对啊!
老三那合作社的账,全是林默这只老乌龟在做!
要是让礼部和都察院那帮酸儒钻进去。
看到自己占了三成干股的暗账,老脸往哪搁?
更重要的是,那帮酸儒进去一搅和。
自己的分红还不得泡汤?!
“嚎什么丧!”
朱允熥根本不等老朱发话,自己扭头冲着殿外大吼。
“来人!快去把伴驾灵医周存善给孤叫进来!”
这几日太子朱标身体大好,今日年终大朝会,朱标也抱病出席。
此刻正坐在丹墀右上首的软榻上。
而周存善作为贴身灵医,此刻就在奉天殿偏廊外候命!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身穿青布道袍的周存善背着药箱,快步跨入了奉天殿。
“快!周道长!”
朱允熥一把拽住周存善的胳膊,把他按在林默身边。
“林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抽过去了,你快给扎两针!”
地上,正闭着眼装死的林默心里头把朱允熥的祖宗十八代全骂了一遍。
趁着朱允熥挡住众人视线的空档。
林默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拽住了周存善的道袍下摆。
林默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蚊子声,苦苦哀求。
“周神医……救命……往偏了扎,让本官真晕过去,回头给您送诊金……”
周存善动作一顿,有些发懵地低头看着他。
然而,还没等周存善反应过来。
旁边的朱允熥已经笑眯眯地蹲下身。
一只手看似关切,实则如铁钳般按住了林默的脑门!
朱允熥凑到周存善耳边,用同样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温柔无比地说道。
“周道长,林师这是痰迷心窍,病得不轻啊。”
“你别跟他客气,直接拿你药箱里最粗最长的那根大银针。”
“照着他的人中、涌泉,扎进去!”
说到这,朱允熥拍了拍林默僵硬的脸蛋,幽幽补了一句。
“要是这三针下去他还醒不过来……”
“那八成就是救不活了。”
“孤待会儿就直接让人拿草席子把他一卷。”
“拉去凤阳工地的石头山底下填炮眼。”
“点两百斤火药给他老人家办个风光大葬!”
轰!
地上的林默浑身汗毛倒竖,血液瞬间凝固!
填炮眼?!
点两百斤火药风光大葬?!
周存善看了一眼满脸核善笑容的朱允熥。
秒懂了这位金主爸爸的意思。
“三殿下放心,贫道这针法,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周存善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抽出一根三寸长针!
寒光一闪,周存善捏着粗针。
毫不犹豫地对准林默的鼻唇沟人中穴,猛地往下一刺!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
只见刚才还四肢抽搐的林默,展现出了超越人体极限的弹跳力!
直接一个标准的鲤鱼打挺,从金砖地上蹦了起来!
全场死寂。
刚刚还在一本正经请旨接管户部的朱允炆和齐泰,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默捂着鼻子,大口喘着粗气。
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龙椅倒头就拜。
“启禀陛下!”
“神医!”
“周道长真乃活神仙下凡啊!”
“微臣刚才已经在鬼门关前看见阎王爷了。”
“周道长这一针,微臣瞬间百脉俱通。”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觉得还能再给户部算上三十年的账!!”
朱允熥满意地站起身。
“我就说嘛,林师吉人天相。”
“怎么可能舍得抛下孤,先走呢!”
齐泰眼看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急得脸色涨红。
顾不得礼仪跨出一步,指着林默厉声喝问。
“林侍郎!既然你醒了,那本官且问你!”
“方才茹尚书在殿上支支吾吾。”
“念了近万言的古训也不敢交出户部的岁末黄册!”
“莫非是你们户部将查抄李善长的百万赃银挥霍一空。”
“账目亏空巨大,这才故意演这一出装疯卖傻的闹剧来欺君罔上?!”
这话恶毒,直接把矛头对准在了账本上。
朱雄英和朱允炆同时盯住了林默。
林默被架在火上。
“咳……行了。”
就在这时,丹墀右上首的软榻上,突然传来一声温和的轻咳。
太子朱标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卷长达三丈的废话奏折。
又看了看满脸苦相的林默和鬼精鬼精的朱允熥。
脸上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笑容。
这户部的烂摊子,老三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
满朝文武怕是没一个敢接这颗烫手山芋的。
朱标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拱手一礼。
“父皇,既然茹尚书已去,户部不可一日无主。”
“这户部的差事,这段时日,还是先由儿臣亲自来兼管吧。”
“待之后物色到了合适稳妥的人选。”
“儿臣再将户部印信转交出去即可。”
轰!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太子亲自兼管户部?!
朱允炆和朱雄英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是别的尚书接管,他们有一万种办法施压查账。
可接管的人是亲爹朱标!
谁敢去查当朝太子的账?!
龙椅上,朱元璋脸上的暴戾之气瞬间消散。
连忙站起身,满眼关切地看向朱标。
“标儿,你这身子骨才刚拔了毒,能行吗?”
“可千万别硬撑着啊!”
朱标摇了摇头,温和笑道。
“父皇放心,无碍的。”
“这段时日多亏了周灵医日夜调理,儿臣体内的淤毒已清。”
“如今觉得精神头比往年还要好上许多,看几本账册累不着。”
朱元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朱标。
见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当即大手一挥。
“好!”
“既然标儿身子大好,那户部就先交由太子总揽,林默从旁协助!”
说完,老皇帝转过头。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偷偷乐呵的朱允熥,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
“老三!你给咱把耳朵竖起来!”
“往后在户部,好好侍奉你父王!”
“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歪门邪道给咱收着点。”
“要是敢惹你父王心烦,累着你父王,咱扒了你的皮!”
“听见没有?!”
亲爹来当顶头上司,这他娘的简直是天掉下来的免死金牌啊!
朱允熥眉开眼笑,脖子一缩,无比乖巧地躬身应道。
“皇爷爷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孙儿一定把父王照顾得白白胖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