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太仓后院。
“快!王强!”
朱允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把前几天拉回来的那十几口杂物箱子给孤撬开!”
“孤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
朱允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应该堆满大木箱的墙角,此刻空空荡荡!
别说是十几口大箱子了。
连地上垫箱子用的两块烂青砖都被人抠走了。
只剩下一地耗子屎!
“箱子呢?!”
朱允熥眼珠子一瞪,转头一把揪住闻讯赶来的太仓管事。
“孤那么大十几口箱子放这儿,让太仓的耗子给连夜扛回洞里去了?!”
“是不是林默那老乌龟突然转了性,一大早跑来替孤整理烂账了?!”
太仓管事吓得两腿打摆子,哭丧着脸直摇头。
“回……回三殿下,林侍郎今儿个一早就去工地了!”
管事咽了口唾沫,做贼似的往四周瞅了一圈。
随后踮起脚尖,凑到朱允熥耳边,压低了嗓门颤声道。
“那十几口箱子……”
“今天五更天还没亮,鸡都没打鸣呢,就被人全拉走了!”
朱允熥眉头一拧。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太仓抢孤的东西?!”
管事伸出一根手指头,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北边皇宫的方向。
“是……是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
“蒋大人捧着皇上的手谕密旨!”
“不仅把那十几口装药材香料的箱子全贴了封条拉进宫了......”
“临走前还交代小的,要是谁敢往外多嚼半个字的舌根。”
“就抓进诏狱里头剥皮揲草……”
轰!
朱允熥揪着管事衣领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五更天?
蒋瓛奉密旨亲自来拉走的?!
朱允熥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
周存善那小子前脚刚在药庐里跟自己交了底。
结果老朱后脚就已经派人把江南豪族的丹房账本给抄进奉天殿去了!
甚至比自己来得还要早两个时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存善身边的锦衣卫发力了!
老头子这是在暗中顺藤摸瓜,亲自下场抓鬼呢!
想通了这一关节,朱允熥脸上那副气势汹汹的表情。
一秒钟都没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松开手,还顺便帮太仓管事把揉皱的官服领子给抚平了。
“咳……拉走了啊?拉走了好,拉走了好啊!”
朱允熥背过手,一脸正义凛然地感叹道。
“那箱子里头装的全是发了霉的烂树皮。”
“放在太仓还占孤装银子的地方!”
“既然皇爷爷看上了拿去当柴火烧,那是咱们户部的福气!”
说完,朱允熥转过身。
一巴掌拍在旁边王强身上,警告道。
“听见没有!”
“今天咱们来太仓,就是来看看银库的大门结不结实!”
“什么箱子?什么药材?”
“孤压根就没见过,你也从来没听说过!”
王强也是个机灵鬼,一听锦衣卫密旨这几个字,拼命点头。
“得嘞,既然老头子亲自接手趟这趟浑水,那孤还操个屁的心!”
朱允熥美滋滋地吹了声口哨,大袖一挥。
“走!出城!”
“去江淮工地找林默那老乌龟算火药账去。”
“今天说什么也得先给孤炸平半座山头听个响!”
……
同一时间。
东宫,朱允炆居所,地下暗室。
“哐当!”
门从里头被扣上。
谋士程济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连君臣礼数都顾不上了,大步跨到朱允炆面前。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炆。
“殿下!”
“这里没有外人,您跟臣交一句实底!”
“太子爷在灵谷寺中毒这事……”
“到底是不是您背着微臣,暗中联络江南那边干的?”
程济此刻心里头慌得一批。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一死。
眼前这位二殿下朱允炆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太孙。
是整个大明朝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这段日子,朱允炆在朝堂上被朱雄英压得喘不过气。
又被朱允熥那个混世魔王抢走了江南几百万两的肥肉。
程济真怕自己这位主公脑子一热。
犯了历史上的“二百五”蠢病。
为了抢班夺权,暗中给亲爹搞起了物理加速!
“啥?!”
正端着茶碗准备润嗓子的朱允炆听完这话。
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撒了。
“先生!!”
“您在想什么呢?!”
“孤就是再蠢再傻,把脑浆子摇匀了倒进夜壶里。”
“也不可能去干弑父这种蠢事啊!”
朱允炆指着东宫前院的方向大呼冤枉。
“先生您也不算算账!”
“现在朱雄英占着大明嫡长孙的位子呢!”
“父王现在要是咽了气,皇爷爷当场就得发疯!”
“到时候朱雄英顶着大义名分顺位监国,手握兵部大权。”
“第一个就得拿孤开刀!”
“孤这时候去给父王下毒,那不是上赶着帮朱雄英提前登基吗?!”
“孤图啥啊孤!”
暗室内一片安静。
程济看着朱允炆那双清澈中透着惊恐的眼睛。
确认这小子确实没那个胆子。
也没那个脑子干出这等狠活之后。
程济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是……殿下……”
程济背着手,在狭窄的暗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
“那这事儿就邪了门了!”
他原本担心朱允炆是个傻子,现在看来,傻的是这操蛋的局势!
他认为,在原有的历史里。
朱标之所以会在洪武二十五年暴毙。
根子全在“迁都”二字上!
那时候老朱晚年动了迁都西安的念头,派朱标去陕西实地考察地形。
这一举动彻底触动了江南士绅集团的命根子!
一旦大明迁都西北,江南的政治经济地位一落千丈不说。
江南大族还得承担天文数字般的搬迁赋税与劳役。
所以那帮人才会狗急跳墙,在暗中做手脚害死朱标。
可这一世呢?!
因为朱允熥那个小混球在户部搞什么江淮合作社。
又是拍卖又是抄家,把国库填得满满当当。
还拉着工匠在凤阳修驰道!
老朱每天数银子都数不过来。
压根就半个字都没提过迁都陕西的茬!
既然不迁都。
江南那帮士绅吃饱了撑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疯去毒杀相对宽仁的太子?!
程济越想越觉得后背发毛,只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已经将整个应天府彻底笼罩了进去。
……
与此同时。
奉天殿,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双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本黑账。
“启禀陛下!”
“卑职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几十名老算手。”
“将这十几口箱子里的账目一页一页筛了一遍。”
“终于在苏州沈家的一本丹房内账里查到了蛛丝马迹!”
蒋瓛指着账页上的几行小字。
“沈家与松江顾家。”
“确在三年前重金蓄养了三名从大都逃难而来的前元宫廷炼丹师!”
“账面上记载,这两年他们先后从云南、辽东等地秘密采购了上千斤的寒石矿与曼陀罗花!”
“而且……半年前。”
“有一批耗费巨资提纯出来的‘极阴寒石散’。”
“连同调配好的秘制香料,已经通过江南漕运的私船,秘密送进了应天府!”
朱元璋一把夺过那本账册,虎目中寒芒暴涨。
“应天府里接货的人是谁?!”
蒋瓛脑袋往下一低,声音苦涩。
“回陛下……账本上只记了一个代号,叫‘梅花三’。”
“卑职刚才让人去诏狱的死囚档案里对过了。”
“这个‘梅花三’,是胡惟庸当年留在京城的一个外围死士头目。”
“早在上个月清剿胡党的时候,就已经在诏狱里头吞金自尽!”
啪!
朱元璋手里的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上!
断了!
他娘的又断在了半空中!
“滚出去!”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
蒋瓛屁滚尿流地退出了东暖阁。
老皇帝站在大明疆域舆图前。
脑子里把满朝文武、江南大族、乃至自己那三个宝贝孙子来来回回筛了十几遍!
老朱这辈子,从讨饭的叫花子干到大明开国皇帝。
最信奉的就是一个道理——
无利不起早!
这天底下,谁要是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干一件大事,总得图点啥吧?!
现在,有人费尽心机给标儿下毒。
标儿要是死了,对谁最有利?!
“江南那帮土财主?”
朱元璋盯着舆图上苏松二府的位置,眉头拧成了疙瘩,率先摇了摇头。
不对!
前些日子老三派蓝玉去江南敲竹杠,抠回来百万两现银。
江南那帮士绅要是想报复,
那也该拿砒霜去毒死老三那个小混球,或者蓝玉才对!
标儿在朝堂上向来宽厚仁慈。
平时没少替江南文官说话挡刀子。
那帮读书人把标儿毒死了干啥?
嫌自己的九族死得不够快,逼着咱老朱拉着大炮去把苏州城轰成平地吗?!
读书人坏归坏,但绝不蠢!
“那是老二朱允炆?”
朱元璋眼角抽了抽,更是直接啐了一口。
扯淡!
雄英还活生生站在前头呢,老二现在把亲爹毒死。
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纯属给老大做嫁衣!
“老三?”
“听说咱下了密旨,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就跑去工地炸石头去了?”
“也是一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老皇帝骂了一句,心里头却把朱允熥彻底排除了出去。
那小滑头现在打着东宫和户部的招牌。
每天搂银子搂得嘴角流油。
他巴不得标儿活上一万年给他当挡箭牌呢,怎么可能自掘坟墓!
排除了一圈。
朱元璋的呼吸一点点放缓!
皇长孙,朱雄英!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朱元璋脑海中轰然碰撞!
从大明的法统和最终收益来看。
只要太子朱标一咽气,唯有占着嫡长孙名分的朱雄英。
能够越过所有人,顺理成章地成为大明唯一的储君,接掌监国大权!
再联想到昨晚周存善在殿内那番欲言又止的“武当山并无起死回生之术”……
如果这个朱雄英从根子上就有问题。
如果他背后站着的是前元余孽或者江南某股惊天势力……
那一切就全都能说得通了!
可是!
下一秒,老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这也太着急了吧?!”
朱元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朱雄英才刚回京城多久啊!
他在兵部的根基还没扎稳。
蓝玉、常升那帮淮西老悍将前天还被拉拢了过去。
在这个羽翼未丰的节骨眼上。
他要是把太子毒死了,他怎么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坐稳太孙之位!
江南士绅没动机,老二老三没好处,老大没道理这么急……
这一刻。
哪怕是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看着面前这团乱成一锅粥的迷局。
脑瓜子也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