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东宫外院便炸开了锅。
经过昨夜灵谷寺那场风波,整个东宫风声鹤唳。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天上飞过的麻雀都得被锦衣卫的眼神盯上三遍。
周存善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
刚从偏院洗漱出来准备去给太子请脉。
结果刚一迈进寝殿外院的月亮门,整个人就傻在了当场。
只见原本雅致清幽,种满了名贵兰草与翠竹的东宫庭院。
此刻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大型拆迁现场!
朱允熥正挽着袖子,手里拎着把工具。
站在台阶上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几十号从蓝玉哪里借来的壮汉。
“拔!全给孤连根拔了!”
朱允熥一脚踢翻了廊下一盆价值千金的十八学士茶花,扯开嗓子大喊。
“不管是兰花还是狗尾巴草。”
“只要是带叶子的玩意儿,一根都不准留!”
“还有底下的泥!”
“给孤往深里挖三尺,全铲到车上拉出城去扬了!”
“王强!”
“去把咱们江淮工地上刚烧好的大青砖拉过来。”
“把这院子给孤严严实实地铺满,都别留!”
王强跑得满头大汗,边跑边冲着那帮太监军汉催促。
“都听见没有!”
“殿下发话了,咱们东宫以后讲究的就是一个寸草不生,不给毒虫毒草留活路!”
周存善站在门口,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他给人看病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随着一阵吱吱乱叫的骚动。
十几个户部杂役推着三辆大板车吭哧吭哧地进了院子。
板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多个用精铁丝编成的小笼子。
每个笼子里头。
都关着两三只从户部太仓粮库里连夜抓出来、吃得膘肥体壮的大灰耗子!
朱允熥走上前,拍了拍铁笼子。
叉着腰冲满院子的宫女太监大声宣布。
“都给孤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打今儿个起。”
“这就是咱们东宫御用的‘试毒先锋’!”
“往后父王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粒米。”
“乃至屋里头点着的每一根蜡烛,都得先分出一半。”
“搁在这耗子笼子旁边熏上半个时辰!”
“什么时候耗子吃饱喝足还在笼子里活蹦乱跳,这东西才能端进寝殿!”
“要是哪只耗子敢翻白眼吐白沫。”
“经手的人就给孤自己跳进护城河里喂王八去!”
满院子的太监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应是。
内殿的雕花大床上。
刚刚苏醒过来的太子朱标听着外头这鸡飞狗跳的动静。
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脸上却不禁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个老三,行事虽然粗糙混账了些。
可这份实打实的孝心,却是装不出来的。
院子里。
朱允熥安排完了耗子大军,眼珠子一转。
又盯上了角落里那口东宫专用的古井。
“来人!”
“再拉两车黄土来,把这口破井也给孤填平了!”
“以后父王喝水,孤亲自让人去长江心子里打活水烧开了喝!”
就在他抡起工具,准备亲自铲下第一锹土的时候。
“胡闹!!”
一声冷喝从院门处炸响。
只见朱雄英,背着双手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身后还跟着一身儒雅青衫的朱允炆。
两兄弟本是赶早来给朱标请安侍疾的。
谁成想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的黄土坑和吱吱乱叫的肥耗子。
朱雄英看着光秃秃的地面,眉头拧成了川字。
指着朱允熥手里的工具训斥道。
“老三!”
“这里是东宫重地,乃大明储君居所!”
“你把花木尽毁,又弄来这些肮脏腌臜的硕鼠满院乱摆,成何体统?!”
“传出去,岂不叫满朝文武笑话我皇家如同市井村户一般粗鄙无知?!”
朱允熥撇了撇嘴,把工具往地上一杵,刚想顶嘴。
站在走廊阴影下的周存善。
眼角余光瞄到了院门外两个抱着胳膊假装看风景的人。
“锦衣卫?”
“烦死人了!”
周存善心头一凛,一咬后槽牙。
娘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皇帝给的差事,今天说什么也得先交个投名状!
下一秒,这位方才还仙风道骨的青年道士。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道袍。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狂热至极的表情。
脚下生风地冲到了朱雄英面前!
结结实实地行了个道门最高大礼!
“武当三代弟子、卢秋云门下周存善,叩见小师叔!!”
“小师叔圣寿无疆,仙福永享!!”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刚刚还背着手端着皇长孙威严架子的朱雄英。
整个人瞬间僵立!
小……小师叔?!
不等朱雄英反应过来,周存善已经抬起了头。
他那双眼睛清澈而又充满了求知欲。
把昨晚在奉天殿对朱元璋说的那套词儿,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小师叔!”
“师侄在江南行医时,便听闻您得祖师爷老人家看重。”
“以通天彻地之术死而复生,收为关门弟子。”
“简直是我武当山千古未有之神迹!”
“如今太子殿下身中奇毒。”
“虽被师侄用粗浅针法暂时稳住心脉。”
“但要想彻底拔除沉积脏腑的寒热病根,却是棘手万分!”
“师侄学艺不精。”
“今日斗胆,恳请小师叔大发慈悲。”
“赐下祖师爷的无上医方,救太子殿下一命!”
轰!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盆滚油泼进了火堆里!
旁边正扛着铁锹的朱允熥是什么人?
那可是见缝插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活祖宗!
他一听周存善这话。
眼珠子瞬间亮得跟两百瓦的大灯泡似的。
当场把铁锹往地上一扔。
“哐当!”
朱允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一把抱住了朱雄英的胳膊,扯开破锣嗓子就大喊起来。
“哎呀!”
“孤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啊!”
“咱们这儿还站着个活神仙呢!”
朱允熥拍着大腿,满脸崇拜地冲着朱雄英嚷嚷。
“大哥!”
“你可是张真人的关门亲传弟子啊!”
“连阎王爷生死簿都能撕的神人。”
“解个小小的慢性毒药,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大哥你快别在这儿端着架子藏私了!”
“赶紧把张真人教你的那个什么起死回生大神功使出来。”
“进屋给父王来个醍醐灌顶,把毒逼出来啊!”
朱雄英被朱允熥晃得胳膊生疼。
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朱允炆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也连忙走上前,温声细语地拱手帮腔。
“是啊大哥。”
“三弟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父王龙体关乎大明社稷。”
“大哥一身通天道法既承自张真人。”
“想来定有驱毒辟邪的灵丹妙药或是独门心法。”
“还请大哥速速取出,莫要再教父王受苦了。”
跪在地上的周存善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知从哪摸出一本空白的医案册子和一根炭笔。
高高举过头顶递到朱雄英眼皮子底下。
“小师叔!”
“请赐方!”
“另外,武当山上的师叔师伯们。”
“已有十余年未曾拜见过祖师爷他老人家的仙颜了,心中甚是挂念!”
“不知祖师爷让小师叔下山回京时。”
“对咱们山上可有什么训示?”
“师祖老人家近两年是在云梦泽一带采药,还是去了终南山落脚?”
一连串的问题,犹如连珠炮一般砸了过来!
院门口,那两名锦衣卫已经悄悄竖起了耳朵。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朱雄英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
突然!
“放肆!!”
朱雄英呵斥道。
“师尊他老人家乃陆地神仙,云游四海、游戏红尘。”
“其行踪轨迹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测打探的?”
“至于医道真传……”
朱雄英微微扬起下巴。
“师尊当年救孤性命。”
“见孤身负大明国运,故而传授于孤的,乃是经天纬地、治国平天下的帝王大道!”
“非是尔等游方郎中悬壶济世、摆弄花草银针的医家小术!”
“况且,师尊送孤下山前曾有严令!”
“道门起死回生之秘术,皆涉天机因果,多看一眼便要折损阳寿!”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孤若违背师命擅自泄露,必遭九天玄雷天谴,更会连累父王福泽!”
“尔等不懂天机深浅,在此胡搅蛮缠,是想害死父王不成?!”
一番话,义正辞严。
直接搬出了“帝王大道”和“天机天谴”两座大山。
把所有人的嘴给堵了回去!
说完,朱雄英根本不给周存善继续接话的机会。
冷哼一声,迈步便朝着朱标的寝殿大门走去。
“父王既已苏醒,孤进去侍奉汤药,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看着朱雄英匆匆迈入大殿的背影。
跪在地上的周存善缓缓收回了手里的纸笔。
他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
大道?小术?
呵,武当派自祖师爷创派以来。
便讲究“道医同源,医道通仙”。
把救人性命的医术视作积攒功德的无上法门。
什么时候把医术贬低成不入流的“小术”了?
这位小师叔……!
而站在旁边的朱允熥。
则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大铁锹,抗在肩膀上。
冲着朱雄英消失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切,还天机不可泄露……”
“我看你是个连《道德经》都背不全的西贝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