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公府。
确切地说,是韩国公府遗址。
前院那两堵高耸的青砖院墙。
早被那帮来“讨债”的淮西老流氓给推平了。
今日的院子里,尘土飞扬,热闹得跟骡马市一样。
五百名从蓝玉军中借调来的精壮军汉,个个打着赤膊,喊着震天响的号子。
“一二三,起!”
几名军汉扛着两根合抱粗的百年紫檀木房梁。
脚底生风地往外头停着的马车上装。
院子正中央。
朱允熥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碗刚从李善长家小厨房里搜出来的冰镇酸梅汤,喝得直砸吧嘴。
“王强,看着点后院那几块太湖石!”
朱允熥伸出手指头,点着远处假山的方向。
“别拿大锤硬砸,用绳子捆结实了整块撬下来!”
“拉去咱们江淮合作社的新衙门当屏风,省得孤再花冤枉钱去买!”
“得嘞爷!”
王强手里拎着根鸡毛掸子,跟个包工头似的满院子乱窜。
“都手脚麻利点!”
“把厨房地窖里那三十坛陈年老酱菜也给抱出来!”
“殿下发话了。”
“韩国公欠国库的银子太多,连根耗子毛都得给他折算成铜板抵债!”
太师椅旁。
林默怀里抱着个大算盘,十根手指头拨得差点冒出火星子。
他的脑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殿下……殿下啊!”
林默手指头都在抽筋。
“金银细软、地契盐引咱收了也就收了。”
“您怎么连人家后堂的房梁和茅房里的铜夜壶都给撬了啊?!”
林默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废墟外围。
不远处的槐树底下。
几个穿着便服的精干汉子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那是朱雄英在兵部蓄养的暗探。
而在另一侧的茶摊上。
兵部主事齐泰更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带着两个都察院的御史,手里捏着炭笔,正奋笔疾书。
“大殿下和二殿下的人全在外头盯着呢!”
林默急得直跺脚。
“他们昨日在奉天殿上光赚了个吆喝。
“肥肉全落咱们嘴里了,正眼红得滴血呢!”
“您这吃相要是太难看。”
“明儿个早朝,弹劾咱们户部中饱私囊的奏折就能把奉天殿给淹了!”
“弹劾个屁!”
朱允熥一口把碗底的酸梅汤干掉,随手把碗扔给小厮。
“皇爷爷金口玉言,李善长所有家产尽数充公抵债!”
“房梁不是家产?酱菜不是家产?”
朱允熥拍了拍扶手,理直气壮。
“他欠了国库三十六万两现银。”
“地窖里才挖出来二十万两,还差着十好几万的窟窿呢!”
“孤这是替皇爷爷追缴赃款。”
“一文钱都没往自己袖子里揣,全记在户部和合作社的明账上!”
“齐泰那酸儒要是敢放屁。”
“孤明天就带着这五百军汉去礼部大堂撬砖头抵账!”
林默被噎得直翻白眼。
这小混球,把雁过拔毛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没谁了!
“殿下!书房!书房暗格敲开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百户满头大汗地从后院跑了出来。
朱允熥精神一振,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老太师藏了什么宝贝!”
然而。
还没等朱允熥迈出步子。
外围原本秩序井然的锦衣卫警戒线,突然炸开了一阵鸡飞狗跳的骚乱!
“拦住他!快拦住他!”
“别动手!皇上有旨,谁敢伤他一根毫毛提头来见!”
伴随着一阵惊呼。
一道披麻戴孝的身影,从几名锦衣卫力士的腋窝底下钻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棺材铺借来的粗麻白孝衣。
头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草环。
怀里抱着一块用破木板劈出来的灵牌。
正是国子监助教,李惟清!
“善长兄——!!”
“我的老哥哥啊——!!”
李惟清扯开嗓子乱叫。
老头脚下生风,百米冲刺般冲过满地的碎砖烂瓦。
看准了韩国公府仅存的那半截红漆门框。
脑袋一低,闭着眼睛就狠狠撞了上去!
“砰!”
闷响声中,门框晃了三晃,抖落一地木屑。
李惟清脑门上瞬间鼓起一个紫红色的大包。
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四肢抽搐,手里的木牌位甩出去老远。
全场死寂。
扛着房梁的军汉停住了脚步,外围盯梢的齐泰掰断了手里的炭笔。
林默更是眼珠子一突,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疼得他连叫都忘了叫。
这老疯子……又他娘的搞什么幺蛾子?!
“抓我!快抓我啊!”
地上的李惟清见没人搭理他,干脆自己仰起脖子。
冲着不远处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声嘶力竭地咆哮。
“蒋瓛!你瞎了眼吗!”
“老夫与李善长乃是生死至交!”
“是穿一条裤子的谋逆同党!”
李惟清拍着地面,唾沫星子乱飞。
“他死了,老夫绝不独活!”
“你们不是在抄他的书房吗?!”
老头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后院书房的方向。
“去他书房的暗格里翻!”
“里头有一本老夫几十年前亲手为他撰写的《造反行动纲领》!”
“上面全是怎么掏空大明根基、怎么架空皇权的毒计!”
“铁证如山!”
“快拿铁链子把老夫锁进诏狱,立刻砍了老夫的脑袋给善长兄陪葬!”
李惟清嚎得那叫一个痛快。
昨天在镇抚司门口碰瓷失败,老头回去琢磨了一宿。
今天趁着百官眼线都在场,他直接来个当众自爆!
就不信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老朱还能装瞎不砍他!
然而。
站在台阶下的蒋瓛,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不仅没拔绣春刀,反而熟练地冲身后挥了挥手。
“天热,李助教中暑说胡话了。”
蒋瓛冷冷下令。
“来人,给李助教打伞扇风,再喂两碗绿豆汤,千万别让他磕着碰着。”
两名五大三粗的锦衣卫力士立刻掏出大蒲扇,蹲在李惟清脑袋边呼呼猛扇。
另一个力士更是直接捏开李惟清的下巴,拿着水囊往里猛灌凉水。
“咕咚……咳咳!”
“老子没中暑!老子是反贼……”
李惟清被灌得直翻白眼。
而旁边的林默。
在听到“书房暗格”四个字的时候,三魂七魄就已经飞了一半!
这老畜生早年刚穿过来的时候。
满脑子都是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词儿!
万一他当年真写过什么大逆不道的妖书塞给李善长。
他今天要是看了一眼,怕是也得死!
“你tm老糊涂了吧!”
林默一屁股坐在李惟清的肚子上,两只手死死捂住了李惟清的嘴。
“呜呜呜——!”
李惟清瞪大老眼,拼命挣扎。
林默压低脑袋,凑在李惟清耳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王八蛋!”
“你他妈再敢乱喷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咬断你的喉管!”
就在两人滚作一团的时候。
“慢着。”
朱允熥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林默。
又看了看地上穿着孝衣的李惟清,转头冲那名锦衣卫百户抬了抬下巴。
“把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东西,呈上来。”
百户不敢怠慢。
立刻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递了过来。
里头除了几张发黄的私盐死契。
最底下,赫然压着一本用炭笔写就的破烂册子。
李惟清透过林默的指缝看到那本册子,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拼命用脚后跟砸地。
就是那个!
当年他为了忽悠李善长借钱给他搞事情。
随手瞎编的一套资本运作废纸!
快看!
看了就赶紧定老子的死罪!
朱允熥拿起那本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随手翻开第一页。
林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闭上眼睛等待雷霆降临。
一息,两息。
朱允熥看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凝固了!
只见那泛黄的麻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标题:
【论不良资产的剥离与重组】
【债务转股权的实操模型】
【如何利用破产保护合法吞并上下游供应链】
轰隆!
朱允熥的瞳孔剧烈收缩!
李善长虽然死了。
但他名下那些江南的地下钱庄,烂尾的私盐引子。
还有跟各地豪强牵扯不清的三角债,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昨晚他和林默算了一宿。
正愁怎么把这些烂账剥离干净。
只吃肥肉不背黑锅呢!
结果这本册子上写的......
妙啊!
只要按这上面的操作。
不仅能把李善长在江南的暗桩全盘接手。
还能顺理成章地把那些欠李善长钱的江南大族。
全变成江淮合作社的打工仔!
朱允熥看向地上还在扑腾的李惟清。
有点本事啊!
随后他脑瓜子一转!
大步走到李惟清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向来混不吝的三殿下,整理了一下衣冠.
对着满身泥灰的李惟清,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大义!”
朱允熥声音发颤,眼眶都有些发红。
“孤原以为先生前日拒收重礼,是不屑与孤为伍。”
“不曾想,先生竟早在十年前,便在李善长此处埋下了这等惊天伏笔!”
“今日先生不惜自污名节,披麻戴孝演这出苦肉计。”
“只为瞒过外头那些豺狼的眼线,将这吞并江南的奇策亲手交予孤手……”
“此等再造之恩,允熥便是粉身碎骨,亦不敢忘!”
地上的李惟清彻底僵住了。
他保持着脖子前伸的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拳头。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
啥玩意儿?!
十年前埋下的伏笔?!
苦肉计?!
老子那是找死用的罪证啊!
你他娘的从哪看出老子是在帮你搞钱了?!
“不是……三殿下,你听老夫解释,老夫真是在教他造反……”
李惟清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本册子。
“先生不必再演了!”
朱允熥一把按住李惟清的老手,重重握了握。
脸上写满了“孤都懂”的沉痛。
“隔墙有耳!先生快快把话咽回去!”
朱允熥猛地直起身子,换上一副嫌恶的表情,冲着旁边的蒋瓛大手一挥。
“李助教痛失老友,悲伤过度,已经引发了癔症!”
“这暗格里不过是几篇劝人向善的寻常农书,哪有什么谋逆纲领!”
“来人!”
“去雇一顶八抬大轿,再请一班吹鼓手!”
“敲锣打鼓,把李老先生给孤平平安安地护送回乌衣巷静养!”
“谁敢让先生在路上掉一根头发,孤拿他是问!”
四个如狼似虎的军汉立刻冲上来。
不由分说地把李惟清从地上架了起来,直接往外头抬。
旁边的林默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冲着半空中的李惟清疯狂挤眉弄眼。
双手合十拼命作揖,示意他赶紧闭嘴保命。
“放开我!老子没得癔症!”
“朱允熥!”
“你个小王八蛋把书还我!那是造反书啊!”
“蒋瓛!”
“你个杀千刀的砍了我吧!”
“求求你们砍了我吧——!!”
李惟清在半空中疯狂蹬腿,发出凄厉的咆哮。
然而。
外头很快响起了喜庆而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和铜锣声。
将老头的叫骂声淹没得一干二净。
院子门口。
朱允熥拍了拍怀里那本价值连城的册子。
看着那顶在唢呐声中摇摇晃晃远去的大轿。
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穿越者前辈......”
“脑子……多少沾点大病。”
【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