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望月楼。
这是当地最奢靡的酒楼,平日里往来的全是大商贾与豪绅。
此刻,顶层的天字号雅间内,丝竹悦耳,酒肉飘香。
大名府知县刘德顺满脸堆笑,举着手里的白玉酒杯,腰弯得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郭钦差一路鞍马劳顿,下官代表大名府乡绅。”
“特备下这接风洗尘的粗茶淡饭,还望钦差大人莫要嫌弃!”
刘知县一挥手。
旁边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大乡绅立刻心领神会,捧着几个罩着红绸的托盘凑上前来。
红绸一掀!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八角宫灯的照耀下,晃得人眼晕!
“钦差大人,这是咱们大名府的一点‘土特产’。”
“给您和手底下的差爷们喝口茶润润嗓子。”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武定侯长子,国子监历事监生郭镇。
郭镇绷着脸。
他看着那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再看着那几盘明晃晃的银锭,呼吸渐渐粗重。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满腔热血来江淮是为了救灾民。
可还没等他看到荒地,这帮地方官吏就直接把金山银海和糖衣炮弹砸在了他的脸上!
接,还是不接?
就在郭镇强压着怒火,准备开口呵斥的时候。
站在郭镇身后,一个小老头,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这老头,正是从刑部死牢里提出来配给郭镇的老吏,许老七!
许老七压根没看那些银子。
老眼滴溜溜地在桌案上的那几本“地方黄册”和酒菜上扫了两圈。
随后。
许老七低下头,凑到郭镇耳边。
“郭爷,别被这帮孙子糊弄了。”
“光这一桌席面,就得够咱们出事!”
许老七拿起桌面上那几本账册,摸了摸。
“您再看这黄册,封皮是旧的,可里面的纸页散着一股子新墨的酸味。”
“这是昨儿个晚上连夜赶出来的阴阳账!”
“他们拿几百两银子当饵,想买您手里的钦差官印。”
“您要是今天点了个头,明天这大名府的两万顷荒地,就全得落进这帮乡绅的口袋里!”
许老七咬着牙,眼底闪烁着对求生的渴望。
“您要是被他们坑了,老汉我可是要被拉回京城凌迟处死的!”
郭镇的双手攥紧。
他终于明白,临行前三殿下说的那句“老吏懂实务”,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这帮地方官的把戏,在这常年混迹刑部大牢的死囚眼里,简直就像光着屁股拉磨一样可笑!
郭镇霍然起身!
“砰!”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红木桌案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白玉酒杯翻滚落地,摔得粉碎!
雅间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刘知县和几名乡绅吓得浑身一哆嗦,满脸错愕地抬起头。
“粗茶淡饭?土特产?”
郭镇双眼喷火,一把抽出腰间的钦差关防大印,狠狠砸在那些银锭子中间!
“城外十几万流民正在啃树皮,吃观音土!”
“你们在这望月楼里,喝着女儿红,吃着江南的活鱼!”
郭镇指着刘知县的鼻子,声如洪钟。
“拿着连夜造出来的阴阳账,想买本官手里的印?!”
“瞎了你们的狗眼!”
郭镇大步跨出雅间,留下一句杀气腾腾的怒吼。
“明日午时之前,把大名府真实的鱼鳞图册和无主荒地底档给本官交到行辕!”
“少一亩地,本官就拿《大明律》砍了你们的脑袋!”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名胖乡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凑到刘知县身边。
“大人……这京城来的雏儿,火气可真不小啊,咱们怎么办?”
刘知县收起脸上的惶恐,冷笑了一声。
“雏儿就是雏儿,不知天高地厚。”
“他有圣旨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借他十个胆子,他一个国子监的读书人,敢去刨人家的祖坟查地契?”
“晾着他!饿他几天,他就知道这地方上的规矩了!”
刘知县算盘打得极精。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次来大名府的,除了讲规矩的读书人。
还有一群为了活命,连祖宗都敢卖的刑部恶鬼!
……
深夜,大名府行辕。
郭镇坐在书案前,看着一灯如豆,眉头紧锁。
他今天虽然掀了桌子,但地方官吏若是铁了心跟他拖延。
他手里一没有兵权,二不知道隐田的具体位置,这差事根本推行不下去!
“郭爷,还没歇着呢?”
门被推开。
许老七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他把茶壶搁在桌上,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纸。
郭镇愣了一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只看了一眼,他猛地站了起来!
大名府城东,隐田三千亩地契!
“这……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郭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老头。
许老七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那帮土财主以为不交账本,咱们就成瞎子了。”
“老汉我带了几个随行的锦衣卫兄弟,半夜摸进了那姓孙的乡绅家里。”
“把他那个最得宠的管家,套着麻袋绑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刑部大牢里对付硬汉的招数有七十二种。”
“老汉我只用了一张沾水的桑皮纸,贴在那管家的脸上。”
“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到,那软骨头连他主子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吐得干干净净。”
“地契就藏在他们孙家祠堂佛像后面的夹皮墙里!”
郭镇听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绑票!逼供!夜入民宅!
这哪里是朝廷命官的手段,这分明就是土匪黑帮的做派!
可是。
看着桌面上那一叠足以定死地方豪绅贪墨隐田的铁证。
郭镇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管他娘的什么手段!
三殿下说过,只要能把地分到灾民手里,一切后果殿下扛!
“好!”
郭镇眼中爆射出光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钦差关防大印,挂在腰间。
“你来找证据!”
“本官来定罪!”
“拿大明律!调兵!给本官去抄了孙家的祠堂!”
一黑一白。
一个没有底线、手段毒辣;一个手持大义、名正言顺!
这对被朱允熥用连坐铁链死死绑在一起的奇葩组合,在这一夜,终于展露出了令整个大明官场颤栗的恐怖破坏力!
……
不过一个月。
捷报犹如雪片一般,加急飞入京城!
大名府清查出隐田一万两千亩!
广平府抄没贪官污吏宅邸十一处,追回粮草十万石!
东昌府流民被迅速编入黄册,领着铁锄头和谷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荒地,连一处民变都没发生!
应天府,奉天殿。
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最新传回的折子。
看着折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隐田数字,和流民安稳屯田的详实记录。
老皇帝足足看了三遍!
“哈哈哈哈!”
“痛快!”
老皇帝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用书生的名分去压,用死囚的毒辣去查!”
“谁也别想在这对组合面前耍花招!”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狂热的赞赏。
“小老三有脑子啊!”
“什么斯文体面,什么仁义道德!”
“能把粮食挖出来,能让老百姓吃上饭的,才是真正治天下的好手腕!”
满朝文武听着皇帝的狂笑,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太清楚这种监察模式的杀伤力了。
一旦这种“国子监+刑部死囚”的模式在全国推广。
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利益网,绝对会被这帮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疯狗撕得粉碎!
……
与此同时。
吏部,文选司公房。
朱雄英负手立于窗前,手中攥着一份江南送来的抄录捷报。
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前些日子,他用酷吏押送流民,虽然高效,却激起了民变,甚至被朱允炆抓住了把柄。
他本以为处理百万流民的安置,地方上必定会陷入漫长的扯皮和混乱。
可是。
朱允熥做到了。
“阴阳相济,彼此制衡……”
朱雄英喃喃自语。
这一刻。
这位自以为能俯视这大明朝堂的嫡长孙。
终于对那个偏殿里整天只知道吃烤羊肉的少年,产生了一点点忌惮!
“三弟……”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涌动着危险的光芒。
“你藏得太深了。”
“这等手腕,若不能为我所用……”
“便绝对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