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此刻正批着奏折。
御案的台阶之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下。
他的双手,将一本刚刚从户部公房加急送来的折子,高举过头顶。
“呈上来。”
朱元璋连头都没有抬,只吐出三个字。
随侍在侧的老太监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台阶。
从蒋瓛手中接过折子,转身恭恭敬敬地放置在朱元璋手边空出的位置。
朱元璋撂下手中的朱笔。
伸手拿起那本折子,抖开纸页。
顺着纸面上的蝇头小楷,逐行扫过。
折子上的内容并不多。
左列写着:百年野山参三株、极品紫团参五盒、兵家孤本两册。
右列写着:前朝名家字画四轴、羊脂玉如意一对、翠玉佛像两尊。
还写明了这些物品的来源。
看完,朱元璋笑了。
“这两个傻小子,真以为这样能行?”
朱元璋的语气带着鄙夷。
“送几件黄白死物,几株破草根。”
“就想把户部给拉拢过去?”
老皇帝冷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这官场上的心思真有这么简单。”
“就凭林默那点鼠胆。”
“小老三那个滑头早就把整个户部连锅端了。”
“还能轮得到他们去送礼?”
听到这话,跪在下首的蒋瓛将头垂得更低了。
皇家夺嫡的浑水,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朱元璋抬起眼皮。
“户部里,那两人是怎么说的?”
蒋瓛低着头,大脑中犹如刻录机一般。
将暗探传回的情报,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回陛下!”
“三殿下进门后,先是调侃了林侍郎。”
“看到满地重礼后,三殿下心生贪念。”
“向林侍郎讨要重礼,声称要拿去换银子买烤羊吃。”
“林侍郎未曾有半分犹豫,尽数应允。”
“甚至扬言要叫户部力士帮三殿下扛进东宫偏殿。”
说到这里,蒋瓛顿了顿。
“随后,三殿下突然改口。”
“言称此物乃是烫手山芋。”
“于是三殿下让林侍郎将这些物件登记造册,一五一十上交陛下。”
“林侍郎听罢,同样未曾犹豫,当即提笔造册,递交了这份折子。”
话音落下。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起头,爆发出大笑。
“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兔崽子!”
“看到了好东西就想往自己窝里划拉。”
“真到了要命的关头,缩得比谁都快!”
老皇帝笑骂着,眼底却闪过赞许。
“不过,这滑头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折子上。
“至于这个林默嘛……”
“真不愧是咱钦点在户部的一只老王八!”
“这装死保命的功夫,算是让他练到化境了。”
“行了!”
朱元璋霍然站起身来。
“蒋瓛!”
“臣在!”
“带人去户部!”
“把林默屋里那些个箱子、锦盒,一个不落地全给咱搬进内库!”
朱元璋眼中精光四射。
“既然他们两个那么有孝心,这白送上门来的肥肉。”
“咱这当爷爷的,没道理不笑纳!”
“遵旨!”
蒋瓛重重抱拳,起身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
一炷香不到。
户部左侍郎公房外。
一阵急促的铁靴踏地声传来。
数十名锦衣卫力士,踏入了户部衙门。
沿途的户部小吏吓得纷纷避让。
纷纷都在猜想。
林大人事发了?
“砰!”
公房的门被推开。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跨过门槛。
对着站在书案后的林默,抱了抱拳。
随后,百户一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涌入公房。
他们两人一组,动作麻利。
抓起角落里那些锦盒和木箱,就往外搬。
仅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抬出公房,迅速装上了停在户部衙门外等候的马车。
林默双手交叠在腹部,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最后一个锦盒被带走,林默才松了一口气。
“呼……”
命保住了。
而在公房门口。
朱允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那些绝尘而去的锦衣卫马车。
“吧嗒。”
朱允熥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果,吧嗒了两下嘴巴,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动作真快啊!”
他眼底深处闪过忌惮。
这才是大明皇权真正的恐怖之处。
老朱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这京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前脚刚在公房里把折子写好递上去,后脚锦衣卫的马车就已经到了门外。
这等执行力和对情报的绝对掌控,简直让人脊背发凉。
……
此时,奉天殿东暖阁内。
朱元璋已然重新坐回了御案之后。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送礼拉拢?
结党营私?
这两个孙子,心算是彻底野了,手也伸得太长了。
若不给他们套上点辔头。
这六部,迟早得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拟旨!”
老皇帝沉声喝道。
太监手忙脚乱地铺好圣旨,研开浓墨。
朱元璋一把抓起朱笔。
没有草拟与思索,笔走龙蛇,在两份圣旨上奋笔疾书。
片刻之后。
“加盖玉玺!”
“即刻传旨!”
两名领旨的太监各自捧着一份圣旨,飞奔出奉天殿。
第一道圣旨,进了吏部尚书的公堂!
旨意严苛:
【命嫡长孙朱雄英。
于三日之内。
将天下正四品以上地方大员与京官的生平履历、历年考成。
一字不漏地亲手重抄造册!
绝不得假手于书办与小吏!
违令者,以欺君论处!】
天下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有多少?
那浩如烟海的履历文书,堆起来能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让一个皇孙在三天内亲手抄完,这简直是要活活熬干他的心血!
而第二道圣旨,则毫不留情地砸向了礼部!
【命皇孙朱允炆。
即刻核校大明自开国以来。
历年太庙祭祀、郊天典礼的所有花销账目!
每一笔钱款的去向,都必须用朱笔逐笔标红核验。
不得有分毫差池!】
那几十年的祭祀烂账,繁杂琐碎到了极点。
哪怕是户部的老算盘精去看,也得头晕眼花。
这两道看似是磨炼耐性的案牍旨意。
实际上,却是朱元璋两记无声的闷棍!
老皇帝在警告他们:
心思别放得太偏!
手别伸得太长!
在咱还没闭眼之前,都给咱老老实实地干活!
谁敢在这朝堂上玩弄权谋。
咱就用干不完的苦力,活活累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