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
东宫，皇长孙寝殿。
朱允炆背负着双手，一边踱步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重开玉牒！
诸孙之首！
那他朱允炆算什么？
重活一世，没有想到这一世的情况这么复杂。
前有狼后有虎，不好搞啊！
“吱呀——”
寝殿后方，一扇极为隐蔽的暗门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推开。
兵部主事齐泰，挤了进来。
“微臣，叩见殿下。”
齐泰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外头都打点好了？”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
“回殿下，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微臣已经挨个走访过了。”
“只等明日大朝会，必定联名上疏！”
齐泰抬起头，虽然看不清朱允炆的脸色。
但他能感受到这位身上的戾气。
“可是殿下……”
齐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那是陛下在东暖阁亲自认下的骨血啊！”
“咱们若是当朝质疑，这可是抗旨欺君的死罪！”
“欺君？！”
朱允炆跨前一步，反驳道！
“死人复生，这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七年了！钟山皇陵里的那口棺材都该长毛了！”
“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当了七年野人的来历不明之辈。”
“凭什么他说是朱雄英，他就是朱雄英？！”
朱允炆咬牙切齿。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
“皇爷爷是被寻孙心切蒙蔽了双眼。”
“父王是思子心切乱了方寸。”
“但满朝文武的眼睛不瞎！”
朱允炆负手再次说道。
“明日大朝会，你让那些言官给孤死死咬住这一点！”
“要证据！要铁证！”
“不能凭毛骧的一面之词，更不能凭那张有几分相似的脸！”
“若是拿不出让全天下信服的铁证，他就是个企图乱我大明朝纲的妖邪！”
“是个冒名顶替的野种！”
“只要把这滩水搅浑，只要逼着皇爷爷当众拿出证据。”
“这太孙的法理，他就坐不稳！”
齐泰在地上思考。
这招太绝，也太毒了！
但却是正确的想法。
他们江南集团早就和朱允炆、吕氏绑在一起了！
突然出现一个嫡长孙，谁能接受？
现在用封建礼法中最严苛的“皇统血脉”作为武器，去逼迫当今圣上自证！
才是最好的反击！
“微臣……微臣明白！”
“明日拼了命，也定当戳穿那妖邪的真面目，保殿下正统之位！”
……
与此同时。
东宫，偏殿。
朱允熥半敞着衣襟，正梳洗着。
贴身太监王强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块雪白的干毛巾。
王强的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奉天殿那边传来的惊天骇浪，早就把这个底层太监的魂儿给吓飞了一半。
虞怀王复生！
嫡长孙归位！
这东宫的天，算是彻底被捅破了！
“殿……殿下……”
王强看着朱允熥那副不紧不慢洗手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殿下他……他真的回来了啊！”
“咱们……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朱允熥双手在水盆里搅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洗净的双手从水盆里抽了出来。
王强赶紧上前，用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主子将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怕什么。”
朱允熥随手将布巾扔进水盆里，转身走到太师椅旁。
坐了下去。
“哒……哒……哒……”
“这水啊，是越来越浑了。”
朱允熥眼底闪烁着狡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可不着急！”
“但二哥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飞了，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以他性子，今晚不知道砸碎了多少个茶碗。”
“这会儿估计正忙着串联文臣，准备明天在朝堂上咬人呢。”
朱允熥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王强。”
“奴婢在！”
王强赶紧挺直了腰板。
“传孤的令下去。”
“明日大朝会，偏殿里所有的属官、太监、宫女，全给孤当瞎子！当哑巴！”
“不管前朝吵成什么样，不管武将和文臣怎么掀桌子。”
“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多说半个字，孤亲手拔了他的舌头，剁碎了喂狗！”
王强吓得浑身一哆嗦。
“奴婢遵命！奴婢定当约束好底下的人，绝不给殿下惹麻烦！”
朱允熥满意地闭上眼睛。
神仙打架，凡人退避。
他朱允熥，只要死死抱住户部这条大粗腿，把大明的钱袋子攥在自己手里。
任凭你们斗得头破血流。
这大明的底盘，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
夜色更深。
奉天殿，东暖阁。
“说。”
朱元璋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划下一道红杠。
“回陛下。”
蒋瓛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探子回报。”
“半个时辰前，兵部主事齐泰，奔走于都察院数名御史府邸，行迹匆忙。”
“随后自暗道秘密潜入东宫皇长孙寝殿，一炷香后离开，”
蒋瓛稍微停顿了一下。
“东宫偏殿那边，三殿下用完夜宵后，下令紧闭宫门，严禁属官明日妄议朝政。”
“户部左侍郎林默，闭门不出，未与任何人接触。”
暖阁内，只剩下朱笔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几息。
朱元璋才放下手中的御笔。
“好啊。”
朱元璋冷笑出声。
“这帮酸腐文臣，平日里满嘴的圣人教诲，真到了这争权夺利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
“串联言官？想干嘛？”
“老二这是急疯了眼，连体面都不要了，想来将咱的军啊！”
蒋瓛伏在地上，后背隐隐发凉。
“陛下。”
蒋瓛试探着开口。
“明日大朝会，若都察院那帮御史真的当庭发难，锦衣卫是否需要……”
“需要什么？”
朱元璋猛地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
“抓人？封口？”
老皇帝嘴角带着笑意。
“不不不.....”
“明日早朝，谁也不许拦！”
“就让他们跳！”
“就让他们闹！”
朱元璋重新靠回龙椅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龙首扶手。
“咱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个人，是真的为了大明江山。”
“又有几个人，是早早就给自己找好了新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