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底。
户部大库深处。
昏黄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林默穿着那身绯色官袍,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堆高高摞起的陈年账册中间,头发上沾满了灰尘。
他手里捏着一块硬邦邦的饼,狠狠咬了一口。
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把老朱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代行部事……代你大爷的行部事!”
林默猛地将胡饼摔在桌上,震起一层浮灰。
自从在奉天殿被老朱强行加了担子,他这户部左侍郎干得简直连生产队的驴都不如。
蓝玉那头倔驴倒是老实了,把三千亲军的名额和三百匹上等军马交得干干净净。
可这善后的烂摊子,全特么砸在了林默的脑袋上!
军马入库,得有出处。
亲军造册,得查根底。
林默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抓起算盘。
他拿起蓝玉递交的军马勘合册子。
三百匹北地良驹,每一匹的烙印、齿口都登记在册。
林默翻开大库里对应的军需拨付陈档,开始顺藤摸瓜地核对这批马的原始来路。
“洪武十四年……兵部核准,内承运库特拨金银,交由锦衣卫北镇抚司,赴边关采买良驹三百匹……”
林默的手指顺着账页上的蝇头小楷一行行往下滑。
突然。
他的手指僵住了。
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一行的最终拨付金额上。
白银,十万两!
“十万两?!”
林默差点惊呼出声,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对大明朝的物价可谓是了如指掌。
洪武年间,一匹上好的北地战马,市价撑死也就三十到四十两银子!
就算加上沿途的草料、损耗、护送人员的差旅费,三百匹战马,满打满算一万五千两顶天了!
十万两!
足足溢价了近七倍!
这特么是买马,还是买龙啊!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本能地抓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废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
八万五千两的亏空!
在洪武朝,谁敢在老朱本人的私库里贪污这么大一笔巨款?
那是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吗!
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被贪了!
而是被洗了!
林默脑海疯狂运转。
“八万五千两白银……”
“折算成现今的米价、布匹、快马驿站的暗桩花销……”
林默在纸上列出一个个公式,手腕抖得越来越厉害。
“如果不用来养兵,而是用来养隐藏在暗处的死士和探子……”
“这笔钱,足够在全天下撒开一张笼罩数百人的情报网。”
“并且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整整五年的全部开销!”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颤抖着手,将那本发黄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他要看这笔“特拨”专款的经办人和最终签收人到底是谁!
视线下移。
在账页最右下角那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盖着一方暗红色的锦衣卫指挥使大印。
而在大印之上,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毛骧!
轰!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林默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毛骧!
怎么可能是毛骧!
原历史上毛骧这条老朱最忠心的恶犬,是在洪武二十三年。
随着李善长谋逆案的爆发,被朱元璋当成平息百官怨恨的替罪羊,借他的人头平了天下的怒火!
可是!
这个时空,不对!
他记得清清楚楚!
在这个大明朝,胡惟庸案杀得人头滚滚,百官股战的时候。
老朱为了安抚朝堂,当众下旨,将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以“擅权枉法”的罪名处死了!
锦衣卫的诏狱甚至被一度废止!
毛骧,在洪武十五年就死了!
而这笔的特拨买马钱,签发的时间,正是洪武十五年的秋天!
也就是毛骧被对外宣称“处死”的前一个月!
林默瘫靠在太师椅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穿越导致的蝴蝶效应,现在看来可能不太对。
签完这笔天大的巨款,毛骧就死了。
这特么哪里是处死?
这分明就是金蝉脱壳!
老朱明面上砍了一个假的毛骧,给了天下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他突然想起了前世在某些历史论坛上看到的一篇野史推演。
帖子里说,毛骧那种级别、替皇帝干了那么多脏活的核心鹰犬,老朱怎么可能舍得轻易杀掉?
所谓的处死,不过是障眼法!
毛骧极有可能在明面上“死”了之后,被老朱秘密转入了地下。
成了洪武大帝手里一把连锦衣卫明面编制都不存在的影子屠刀!
“这是真的……”
林默嘴唇直哆嗦。
“老朱用买马的名义,把十万两白银洗成了黑钱,交给了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的毛骧……”
“他在暗中,养了一支连太子朱标都不知道的幽灵刺客!”
冷汗,彻底浸透了林默的绯色官袍。
他手里捏着的,哪里是一本陈年旧账?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的阎王帖!
“怎么办?”
林默慌乱地在公房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告诉朱允熥?
那个十岁的小狐狸现在正愁怎么对付朱允炆和吕氏。
要是让他知道老朱手里还藏着毛骧这么一张底牌,那小子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咬、利用!
可如果告诉了他。
自己怎么解释能一眼看穿毛骧没死?
难道告诉朱允熥自己看过几百年后的野史?
那不是直接把穿越者的底牌掀在那个小魔头的脸上了吗!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林默猛地停下脚步。
如果不说。
万一这本账将来被别的什么人翻出来,或者老朱自己查账的时候,发现这页纸上有自己翻动过的痕迹。
自己这个代行部事的户部左侍郎,知道得太多,照样得被老朱悄无声息地抹脖子!
左右都是个死!
林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本账册。
朱允熥以为自己靠着点现代知识和心机,就能把蓝玉拿捏住,把朱允炆踩在脚下?
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封建帝王!
在老朱那张深不见底的蛛网里,朱允炆、朱允熥,甚至整个淮西将领,都不过是几只自以为是的飞蛾!
“我特么就是个瞎子!”
林默发狠地骂了一句。
他飞快地将那张写满计算公式的废纸撕得粉碎,直接塞进嘴里,就着凉透的茶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接着。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账册,走到大库最深处。
找了一个落满灰尘、已经几十年没人动过的死档木箱。
打开箱盖,将那本账册死死地压在最底层的缝隙里。
重新盖上箱子,挂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做完这一切。
林默瘫坐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黑夜,以及远处奉天殿方向隐隐透出的威严灯火。
林默的眼底,涌动着深深的恐惧与敬畏。
“胡惟庸案……”
“明面上杀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
“如果连毛骧都没死……”
“那老朱你这只老狐狸,在这暗地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