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连夜遣散义子,收缴军符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淮西勋贵的水塘。
有人拍手叫好。
也有人骂蓝玉昏了头。
“咱们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换来今日的军职!”
“如今皇帝一句敲打,大将军便把自家人全赶回去了。”
“往后朝廷若要动咱们,谁来替咱们说话?”
“不赶走,难道等锦衣卫拿着名册上门,把咱们一锅端了?”
郑国公府后院(常升还未承袭爵位)的一处偏厅里,十几名留守京中的武将围坐在一起,争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之中,有跟随常遇春北伐的老将,也有近几年才凭军功崭露头角的年轻校尉。
老将看重香火和旧情,年轻人却更看重自己的性命。
争吵到了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常升坐在主位,端着茶盏,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将拍桌。
“常二爷,你倒是说句话!”
“咱们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常升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怎么办?”
“带兵去找陛下讨个说法?”
老将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常升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偏厅安静下来。
“大将军收义子,原本只是为了提携军中勇士。”
“可这些年,义子越来越多,军职越来越高,连边关卫所都有人只认蓝家令牌,不认兵部调令。”
“这还是义子吗?”
“这是私门,是一张铺在大明军中的网!”
“皇上能容它一时,不代表能容它一世。”
他扫视众人,神情冷峻。
“咱们淮西,不能再只靠一位主帅撑着声势。”
“大将军若在,大家自然有靠山。”
“可若有一天,大将军不在了呢?”
没有人说话。
这句话像缓慢地割开了所有人的侥幸。
常升继续说道。
“从今往后,军中将校要凭战功、凭军令、凭本事站稳脚跟。”
“谁还想着靠认义父、攀关系、抱粗腿升官,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淮西要活下去,不能靠一棵树遮天。”
“得有一片林子。”
……
同一时间,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默把一摞军粮核销账册推到朱允熥面前,疲惫地揉着眉心。
“殿下,这是近三年京畿与北疆各卫所的军粮收支。”
“账目虽然杂,可若只看亏空,倒没什么稀奇。”
朱允熥翻动纸页,目光却没有停在那些大额数字上。
他看的,是每一处卫所的名字。
“这里。”
朱允熥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
“辽东广宁卫,千户周远。”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周远,原是军户出身,洪武十八年随军出塞,因救主将立功,升任千户。”
“账目呢?”
“比其他卫所清楚,报粮也准时。”
“军户名册与屯田亩数,三年内没有大幅变动。”
朱允熥又翻了几页。
“还有这个,蓟州卫百户韩山。”
“出身匠户,后来入伍。”
“带着两百名军户修复水渠,去年秋粮比前一年多了三成。”
“这个呢?”
“大同右屯卫,王平。”
“父亲是普通军户,洪武十九年斩首三枚,升为总旗。”
“如今负责一处小屯,未曾拖欠军粮。”
一连看了七八个名字,朱允熥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人官职不高,出身也不显赫,却有一个共同特点。
他们手底下的军户没有大规模逃亡,粮账不乱,训练也没有荒废。
他们不是淮西勋贵府上的义子。
也没有显赫的座师与靠山。
他们是从泥土里一点点爬出来的军中实干派。
“王强。”
“奴婢在。”
“把这几个人的家世、师承、战功,还有他们与京中勋贵的往来,全都查清楚。”
王强愣了愣。
“殿下要召见他们吗?”
“不急。”
朱允熥合上账册。
“先看看他们是不是只会做账面上的好人。”
“若连底下军户的死活都不管,战功写得再漂亮,也不过是另一群披着甲胄的蛀虫。”
“奴婢明白。”
王强躬身退下。
林默看着那几份被单独挑出来的名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但也什么都没问。
……
午后,东宫正殿书房。
朱标正在批阅兵部送来的北征功册,朱允熥站在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王,儿臣有一件小事,想请父王过目。”
朱标抬起头。
“又是钱粮上的事?”
“不是。”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儿臣听说,北征大军立功将校不少。”
“可若封赏时只看出身、看门第,军户家的孩子就算拼了命,也未必有出头的机会。”
朱标眉头微动。
“你想说什么?”
朱允熥挠了挠头。
“军户家的孩子也该有机会嘛。”
“只要打过胜仗,守过城,交得上粮,练得好兵,就该升官。”
“不能所有好位置,都被勋贵家的子弟占完。”
他说得浅白,甚至有些稚嫩。
可朱标听完,却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军中升迁,自当以军功为先。”
“只是具体章程,还要交给兵部斟酌。”
“父王英明。”
朱标看着面前这个嫡次子,眼中多了一丝欣慰。
以前的允熥只知道吃喝玩乐,如今竟然也开始知道体恤军户,替底层将士说话了。
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
他哪里知道,朱允熥要的并不是一句体恤。
而是一条公开、透明、不依附任何勋贵府邸的军功升迁通道。
只要这条路立起来,淮西旧部就不再是唯一的军中源头。
新人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们未必效忠朱允熥,却会效忠军令,效忠能够给他们机会的制度。
这就够了。
朱允熥从来没想过,短时间内凭空变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他要做的,是在淮西这座旧屋倒塌之前,先把几根新的梁柱埋进地基。
……
消息传到凉国公府时,蓝玉正在书房里查看遣散名册。
他听完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军功分等,公开升迁?”
“这是谁的主意?”
常升站在窗边,平静答道。
“三殿下向太子殿下提的。”
蓝玉合上册子。
“他这是要干什么?”
“把那些没根没底的小校尉全提起来,取代咱们淮西的老人?”
常升回过头。
“若淮西所有将校都只能靠凉国公举荐才能升迁,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蓝玉的脸色一僵。
常升一步步走近。
“皇上会觉得,军队只认凉国公,不认朝廷。”
“会觉得,淮西在把持军权。”
“到那时,别说新人了,咱们这些旧人,一个都活不了。”
蓝玉沉默了许久。
“那些新人,未必听话。”
“听军令就够了。”
常升淡淡说道。
蓝玉攥紧拳头,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找一下名单报上去。”
“真有战功的,不能再埋在底下。”
“另外,告诉兵部,今后凡是有功将校,只要履历清楚,便按军功升迁。”
常升怔了一下。
这句话,等于蓝玉亲手同意把军中那扇只对自己人打开的门,彻底推开。
“舅舅,你想明白了?”
蓝玉望着窗外,声音沙哑。
“不想明白又能如何?”
“只是熥哥儿这小子,年纪不大,手却伸得够远。”
“咱怕他把握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