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边的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内侍省的中使们捧着箱笼来回奔跑,宫女们抱着包袱低声啜泣,文武官员的家眷挤作一团。
御舟升起了龙旗,可那面旗帜在江风里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片随时会被扯碎的枯叶。
赵构是最后一个登船的。
他站在船头,回望江北。
扬州城在晨雾里静静矗立着,城头上,依稀还有一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不是龙旗,是一面素白的旗帜,上面绣着两个字:
靖难。
官船上,有官员小声嘀咕:“护国夫人真不回建康?”
“不回。听说她此次来扬州,连文书都没带,就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疯子……一个女人,留在那种地方……”
赵构站在船头,听着这些议论,一句话也没有说。
船到江心,他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吕颐浩说:“吕卿,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皇帝?”
吕颐浩闻言大惊:“官家何出此言!”
“汴京破了,朕在扬州。金兵来了,朕去建康。”赵构望着江北的晨雾,声音轻得像梦呓,“逃难的时候,满船的文武百官,可江北的城头上,替朕挡刀的,只有一个女人。”
吕颐浩沉默了良久,低声道:“官家,留得有用之身,方有中兴之日。”
“护国夫人所求者,非官家与她同死江北,而是官家在江南站稳脚跟,使江北血战不至于白费。”
“站稳脚跟……”赵构喃喃重复着,忽然提高了声音,“传旨!抵建康后,即刻召集张浚、吕颐浩、韩世忠议江防!再传旨,各路勤王兵马,向建康集结!”
“臣,领旨。”
御舟破开江浪,向南岸驶去。
船近南岸时,赵构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北岸的晨雾里,扬州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面素白的“靖难”旗还隐约可见,像一个固执的、不肯低头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皇带着他们兄弟在汴京的艮岳登高。
父皇指着满城灯火说:这万里江山,是祖宗一刀一枪挣下来的,守江山的,比打江山的难。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又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开船。”他转过身,不再看江北,“去建康。”
而在江北,扬州城头。
沈知白看着那支船队渐渐远去,变成江面上的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江南的烟水里。
青黛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姑娘,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接下来,”沈知白收回目光,转身下城,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打仗。”
***
朝廷一走,扬州城反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惊慌失措的官员,没有了连夜搬运的家眷,没有了码头上的哭喊。
沈知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贴出安民告示——
“朝廷移驾建康,扬州设江防行辕。护国夫人沈氏留镇本城,与韩世忠将军共守大江。城内粮草充足,守军三万,市舶司战船不日北上。尔等百姓,各安其业,毋得惊扰。愿留者留,愿走者,行辕发放盘缠,护送渡江。”
告示贴出,城中人心稍定。
三日内,约十万百姓自愿渡江南迁,行辕的船只在江面上往来穿梭,昼夜不停。
沈知白立下的规矩是先渡妇孺,再渡老弱,青壮最后。
码头上秩序井然,竟无一人抢渡。
有老人不肯走,拄着拐杖到行辕门前,问她:“夫人,您一个女子都不怕,我等活了七八十岁,怕什么?”
沈知白亲自扶他起来:“老丈不怕,是扬州的福气,但活人更要紧。您渡了江,扬州的香火就还在。”
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行辕门前不肯走,说男人死在了徐州,她哪儿也不去,要留下来给男人烧纸。
沈知白让人给她和孩子安排了船,又额外发了一份抚恤。
妇人上船时回头喊:“夫人!等打跑了金人,我们还回来吗?”
沈知白站在码头上,隔着人声,一字一句地回答:“回来。扬州的城门,给你们留着。”
百姓渡江的同时,一道道军令从行辕飞出。
第一道,给长江北岸的韩世忠:水师收缩至扬州江面,战船以铁索连为浮寨,封锁瓜洲渡。
第二道,给淮北的岳飞:金人前锋孤军深入,补给线拉长数百里,正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之时。背嵬军不必救扬州,去抄他的后路,焚其粮草,断其驿道,叫完颜宗弼到了扬州城下,吃不上一顿安生饭。
第三道,给应天府的顾凌风、郭中友:应天府紧闭四门,深沟高垒,金兵若分兵来攻,死守不出;若不来攻,保存实力,不可浪战。
第四道,给建康的吕颐浩、张浚:金兵长于骑战,拙于水战。他们在江北待得越久,江南的防线就越牢。请朝廷务必用好这段以血换来的时间。
最后一道,她写给了盱眙山中的刘正彦。
信上只有一句话:“苗将军的命,大宋记下了。你的,留着打回去用。”
军令发完,已是深夜。
行辕的堂上,只剩下沈知白和匆匆赶到的韩世忠。
这位以骁勇闻名的将军刚过不惑之年,一脸络腮胡子,甲胄未卸,进门便抱拳:“夫人,韩某的水师已封了瓜洲渡。但韩某有一问,扬州城,守还是不守?”
“守,但不是死守。”沈知白指着案上的地图,“完颜宗弼五万铁骑,扬州城墙挡不住。”
“但他骑兵再多,也上不了船、下不了水。韩将军的水师在江上,就是他的死穴。”
“我们要做的,是以扬州为饵、以长江为网。他在城外一日,粮道就断一日;他分兵掠地,背嵬军就吃他一路。等他把江淮抢够了、抢不动了、想回头了——”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江面上:“韩将军,网就在江上收。”
韩世忠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韩某在江上等他!”
沈知白独自登上扬州城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地平线上,隐隐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天长方向,金兵前锋焚烧村庄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