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须有。
也许有吧。
三个字的轻飘飘,压死了大宋最后一点收复中原的气数。
她还记得更多。
正是这个秦桧,独相十七年,控制台谏,钳制言路,凡主战者皆遭贬逐;
赵构死后,孝宗为他定的谥号先是“忠献”,后来改谥“缪丑”;
西湖边上,岳王庙前,那尊铁铸的跪像,一跪就是近千年,游人经过,唾骂不绝。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可那报应是近千年后的事。
而此刻,活生生站在大宋朝堂上的,是一个刚刚起步、羽翼未丰、头顶忠义光环的秦桧。
她不能等报应。
她得替这个时代,提前把账算清楚。
但正因为这些,她比任何人都冷静。
“姑娘?”青黛见她久不出声,轻声唤道。
“青黛,你说,”沈知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个人若是从敌营里逃出来,该是什么样子?”
青黛一愣:“该……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孤身一人?”
“对。”沈知白点头,“郭中友当年从汴京逃出来,只身一人,一路乞讨。”
“孙德全从军器监逃出来,扮作难民,走了两个月。沦陷区的暗桩们传一次情报,要过七道哨卡,九死一生。”
“可这位秦大人——”
她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秦桧归宋时,朝廷邸报上的记载。
“他带着夫人王氏,带着随身的仆婢,带着几箱子行李,从金人军中‘逃’出来,渡淮河,过涟水,毫发无损。”
“他说他在途中杀了看管他的金兵,可尸首呢?他又说他是夺舟而渡,可船夫呢?满船的人证物证,一样都没有。”
青黛闻言,脸色变了:“姑娘是怀疑……他是金人放回来的?”
“我怀疑的,比这个更多。”
沈知白起身走到窗前。
她没有办法对青黛说出真正的原因。
在现代历史记载里,秦桧南归是建炎四年十月的事。
如今才是建炎三年四月,他提前了一年半。
历史的轨迹,又一次偏移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苗刘兵变刚平,主战派声势复振,完颜宗弼在真定府说了一句“南朝有高人”,下令提前集结,然后,秦桧就提前回来了。
她不信这是巧合。
金人不是傻子,何况完颜宗弼在战场上占不到便宜,就会换一条路走。
朝堂之内是战场,战场之外是朝堂,秦桧,就是他们递到南朝心脏里的一把软刀子。
当然,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没有任何凭据,只有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在这个时代,秦桧的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
政和五年进士,靖康年间官拜御史中丞,金人索要张邦昌立为帝时,满朝文武噤声,是他冒着杀身之祸写下议状,坚持“请立赵氏”,因此被金人掳往北方。
这是铁一样的气节,铁一样的忠义光环。
满朝文武提起秦桧,谁不竖大拇指?谁不道一声“忠义无双”?
要动这样的人,靠怀疑是不够的。
怀疑在朝堂上一文不值。
她需要证据,且不是她记忆里那段历史的证据,是这个时代的人看得见、摸得着、赖不掉的证据。
“传我命令,”沈知白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天机阁,查秦桧。”
***
这一次调查,沈知白亲自定的章程。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秦桧是未来之患,那只会让人觉得她疯了,或者歹毒。
她给调查找了一个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名义:秦桧上任御史中丞后连上三道弹章,弹劾的对象全是军机处经手的事务,军机处有职责“核查其消息来源”。
名正言顺。
调查分四条线,每一条线,都是她凭着那段不能言说的记忆,精准画出来的。
第一条线,查他在金营的经历。
这条线交给了天机阁刚刚重新唤醒的北方暗桩。
建炎三年四月,沦陷区的暗桩们结束休眠,开始从北地传回零碎的消息。
两个月后,消息汇总回来。
有曾在金人左副元帅完颜昌(挞懒)军中效力过的汉人降官证实:秦桧北狩之后,并未像其他宋臣那样被囚于五国城,而是被分到了挞懒帐下,“待以上宾之礼,随军参议文书”。
挞懒南下时,他曾随营同行。甚至有传闻说,金人攻打楚州时,城下那封劝降守将的檄文,出自一个南方文人的手笔。
第二条线,查他的逃归路线。
涟水军是秦桧夫妇登岸的地方。
天机阁的人扮作客商,在涟水待了半个月,把当地的船户、渔家、牙人问了个遍。
结果是:没有人知道是哪条船送他们来的,没有人见过金兵追杀的动静,当地的守军接报时,秦桧夫妇已经干干净净地住进了驿馆。
一个从敌营里拼死逃出来的人,行囊整齐,面色红润,连一件破衣裳都没有。
第三条线,查他的家眷和财产。
这一查,疑点更多了。
秦桧北狩时,是只身被掳的;南归时,身边却带着夫人王氏和数名仆婢。
要知道,靖康北狩的宋臣数以千计,能举家南归的,秦桧是头一个。
王氏一族中,更有传闻说有人在北方仕于金人。
这条线查得最深,也查得最小心,因为牵涉到金人境内的关系网,暗桩们只能旁敲侧击,不敢深入。
第四条线,查他南归之后的人脉。
这条线最快就有了结果。
秦桧归宋,首先举荐他的是谁,为他作保的是谁,他私下往来最密的又是谁。
名单送到沈知白案头时,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黄潜善烧信之前,进过他书房的人里,有一个王氏的远房族弟。
“果然接上线了。”沈知白轻声自语。
旧的主和派倒了,新的主和派正在成形。
汪伯彦和黄潜善这两棵老树,根还没死透,又缠上了一根新藤。
而秦桧这根藤,比老树危险百倍。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查无可查;也太聪明,聪明得句句都在理。
“姑娘,”青黛忧心忡忡,“查来查去,全是疑点,没有铁证。金营里的事,隔着一条淮河,证人拿不到;逃归的事,他一口咬定,谁也驳不倒。这样的东西,呈上去,官家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