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还是跑了,从应天府跑到了扬州。我每每想起这句话,夜里就睡不着。”
“夫人,我起兵,一半是为将士,另一半……是我觉得对不起宗帅的托付。”
“所以你更该明白,”沈知白趁热打铁,“宗帅让你看好官家,不是让你废了官家。”
“看好他,是看着他不走歪路;废了他,是把大宋最后一点正统也砸碎。”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大宋天子这面旗,河北的义军、江淮的将士、天下的百姓,往哪里聚?”
良久,刘正彦缓缓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沈知白,是朝着北方,朝着汴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这个以刚硬着称的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宗帅……”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末将……末将给您丢人了……”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沈知白道,“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退兵可以,你们二人的罪名,满朝文武不会放过。”
“我保你们无事,不是一句空话,是要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
“拿三个条件换。”沈知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官家复位,下罪己诏,承认南撤之失,承诺不再南逃。这一条,安的是两万御营军的心。”
“第二,汪伯彦、黄潜善罢相。王渊已死,康履已诛,但南逃之策出自此二人,不罢他们,将士们的怨气出不了。”
“第三,你们二人,上表请罪,自请削去兵权,戴罪立功,到淮河边军前效力。用对金人的刀,赎今日之罪。”
“官家肯吗?”苗傅在旁忍不住问,“我们逼他退位,他恨我们入骨,复位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们。”
“所以还要有第四样东西。”沈知白道,“太后的懿旨。”
***
隆佑太后孟氏,是这扬州行在里处境最尴尬的人。
她本是哲宗废后,半生幽居,靖康之变时因废后身份反得保全,赵构登基后被尊为太后。
如今被苗刘推出来垂帘听政,名为天下之主,实为叛军的幌子,帘子是她坐的,话却不是她说的。
沈知白见她,走的是另一条路。
天机阁的暗桩里,有一个在宫中服役三十年的老宫人。
当夜,一封密信经由老宫人之手,送进了太后的寝宫。信上只有八个字:“安上旧人,寅夜求见。”
太后在灯下看完信,枯坐了半个时辰,最终屏退左右,只留那名老宫人掌灯。
二更时分,沈知白从佛堂的地道口进入寝宫。
烛光下,她看见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半旧的宫装,端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
“沈氏,”太后先开了口,声音苍老却稳,“你来了。哀家知道你。官家南迁那日,哀家就说过,把你留在应天府,是官家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太后谬赞。”沈知白拜倒,“臣女今夜冒死求见,只为一件事——”
“请太后下一道懿旨,赦苗傅、刘正彦之罪,许其戴罪立功。”
“赦他们之罪?”太后闻言,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他们幽禁官家,胁迫哀家,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哀家若赦他们,何以正国法?”
“太后,”沈知白抬起头,“敢问太后,官家复位之后,能赦那两万御营军吗?”
太后沉默了。
“两万御营军,人人参与了逼宫。官家若尽诛之,禁军一空,金人南下,谁去抵挡?”
“官家若不诛,心里这根刺,一辈子拔不出来。”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唯一的解法,是太后以‘国难当头、用人之际’的名义下懿旨,赦全军之罪,令苗刘二人戴罪立功、边军前效力。”
“懿旨出自太后,不是官家被逼的让步,是太后的恩典。”
“官家全了体面,将士们得了生路,苗刘得了去处,三全其美。”
“哀家若不答应呢?”
“那臣女明日一早便出城。”沈知白平静地说,“三日之内,建康的勤王大军就会攻城。”
“臣女出城前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尽早起兵。到时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太后与官家、与三岁的皇子,都在城里。”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好一个沈知白。刀架在哀家脖子上,还能说得这般滴水不漏。”
“臣女不敢。臣女的刀,向来只对着金人。”
太后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寝宫里更漏声声,烛花爆了一下。
“哀家可以答应你。”她睁开眼,“但哀家也有一个条件。”
“太后请讲。”
“官家复位之后,你要全力劝阻官家不可再南逃。”太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哀家老了,经不起第二次了。这大宋的江山,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沈知白深深拜下:“臣女,领旨。”
***
第二日,辰时。
御营军衙内,苗傅、刘正彦召集了全部指挥使以上的将领。
没有人知道那场军议上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军议从辰时开到午时,衙内数次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又数次归于死寂。
午时三刻,衙门的门开了,苗傅和刘正彦并肩走出,身后跟着十几名将领。
他们直奔显忠寺——睿圣宫。
寺门外,两千御营亲兵列队而立。
苗傅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刀,一步一步走到寺门前,跪了下去。
“罪臣苗傅、刘正彦,”他的声音嘶哑,传遍了整条长街,“恭请官家复位!”
身后,刘正彦跪倒,十几名将领跪倒,两千御营亲兵黑压压跪倒一片。
寺门缓缓打开。
赵构站在门内。
二十多天不见,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鬓角竟添了几缕白发。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站在门槛内,看着门外跪倒的千军万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像是分不清今夕何夕。
“官家,”苗傅以头触地,“罪臣一时糊涂,行此大逆之事。今日愿交出兵权,束手待罪。只求官家一件事——”
“何事?”赵构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