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怎么办?”
“即刻传令。”沈知白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第一,给岳飞送一封密信。”
“告诉他,杜充上任后,必有动作。让他小心,不要与杜充正面冲突,但也不要放弃手中的兵权。”
“宗泽留给他的人马,是他立身之本,绝不可交。”
“第二,给景睿送信。让他密切关注杜充的动向,尤其是杜充与金人之间的任何接触。杜充若动摇,第一个找的就是金人。”
“第三,”沈知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京的位置上,声音变得沉重,“宗帅逝世后了,汴京防线撑不了多久。”
“杜充不是宗泽,他守不住。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汴京失守,中原沦陷,金兵长驱直入。”
“最坏的打算?”
“对,最坏的打算。”沈知白的手指从汴京移到应天府,再移到扬州,最后落在长江上。
“如果汴京失守,金兵下一步就是淮河。淮河防线若破,金兵便会直抵长江。到那时,扬州也不安全了。”
“官家会继续南逃,从扬州到建康,从建康到杭州,一路向南,直到一个地方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已穿透地图,看到了未来的战火。
“青黛,再传令天机阁所有分舵,进入一级战备。北方的暗桩,全部转入休眠。南方的据点,加强联络,准备接收北方撤下来的人手。”
“姑娘放心,我即刻去办。”
“还有,”沈知白转过身,望着窗外,“给韩世忠和张浚各送一封信。告诉他们,宗帅病逝后,中原的屏障倒了。让他们做好准备,真正的战争,可能马上就要来了。”
青黛领命而去。
沈知白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墙上那幅《天下天机图》。
图上,汴京的标记还在,但那个曾经代表宗泽的朱笔红圈,已经被她用笔抹去了。
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像是一道伤疤,永远刻在了图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位置。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将整个世界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
宗泽虽已病逝,但中原还在,她还在,那就永远不会让宗泽的“过河”变成空话。
***
建炎三年春,黄河的冰还没完全化开。
河面上的冰层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像是一面被巨锤砸过的镜子,支离破碎地漂浮在水面上。
春汛未至,河水不算汹涌,但水流很急,裹挟着碎冰和枯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路向东奔去。
河岸上,一支队伍正在渡河。
人数不多,不到三百人。没有辎重,没有马匹,只有轻装的步兵。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甲胄,有些是正儿八经的步人甲,有些是皮甲,有些甚至只是棉甲外面套了件铁护心。
兵器也五花八门,长枪、大刀、短斧、铁锏,什么都有。
唯一统一的,是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面小牌,牌上刻着一个“岳”字。
这是岳飞的人。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青年将领骑在一匹瘦马上。
那马很瘦,肋骨根根可见,但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踩着河岸的碎石,走向渡口。
马上的人更瘦,身上的铠甲空空荡荡,像是挂在一副衣架上。
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黝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风雪中烧得更旺的火,即使在阴沉的春日里,也透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这便是岳飞。
两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在汤阴田间教乡兵的青年了。
那时的他,身材挺拔,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锐气。
现在的他,腰背依然挺直,但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战火刻出来的沟壑: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刻痕、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都是这两年在河北风沙中、在战场上、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刻下的印记。
他身后跟着不到三百人的队伍。
两年前的踏白营,三千精锐。
如今,不到三百。
杜充接任东京留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防务,而是排除异己。
宗泽留下的人马,他信不过。
王彦、岳飞,包括傅景睿,这些宗泽一手提拔的将领,在他看来都是潜在的威胁。
在宗泽病逝后不到半月。
杜充便下令将踏白营的防区从黄河北岸调到南岸,理由是“收缩防线,集中兵力”。
但岳飞明显知道,这是削权。
踏白营在河北连战连捷,收复了相州、滑州、陈桥,是金人心腹之患。
杜充根本不想打,他要的只是不出事。
只要金人不渡河,他就能保住自己的位子。
而岳飞的踏白营,恰恰是最能招惹金人的那支部队。
“岳统制,”杜充坐在留守府的大堂上,面无表情,“军令如山。你撤还是不撤?”
“杜留守,”岳飞抱拳,声音沉稳但坚定,“北岸有十余万百姓,有数千义军,有宗帅留下的七处烽火台。”
“一旦撤防,金兵便可长驱直入,渡河南下。末将恳请杜留守收回成命。”
“你这是在教本留守用兵?”杜充闻言,声音瞬时冷了下来。
“末将不敢。”岳飞抬起头,目光直视杜充,“但末将受宗帅所托,守土有责。”
“况且宗帅临终前将河北防务交于末将,末将绝不敢擅自撤离。”
杜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罢了。你既然忠心,本留守也不强人所难。”
“但粮饷之事,府库空虚,本留守也无可奈何。你部自本月起,粮饷减半。”
粮饷减半,意味着三千人要饿肚子。
岳飞没有继续争辩。
他知道,争辩也没有用。
杜充要的不是打赢,是听话。
等他回到大营,立刻将粮饷重新进行分配,将官减半,士兵不减,自己只领一份口粮。
但岳飞没料到,杜充的下一步来得更快。
建炎三年正月,杜充以“擅自出兵、违抗军令”为由,将岳飞部下的两员大将王贵和张宪扣押。
同时,他又以“整编”为名,将踏白营的三千人拆分成三队,分拨到不同防区。
岳飞终于明白,杜充是一刻也容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