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跸扬州。
四个字，意味着放弃中原，也意味着南撤，更意味着将大宋的防线从黄河以南收缩到长江以北。
“诸位爱卿，”赵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汪卿所奏移跸之事，尔等有何见解？”
朝堂上一片沉默。
汪伯彦站在班列之首，神色沉稳。
他的罚俸半年之罚早已期满，声誉虽然受损，但相位犹在。
这几个月来，他行事比往日更加谨慎，但核心的主张从未改变——南撤，避其锋芒，保全社稷。
李纲站在另一侧，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从汪伯彦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赵构身上，眼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官家，”李纲出列，声音如雷，“臣坚决反对！”
他一步跨到殿中跪倒，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敲在地上：“应天府乃中原锁钥，是官家登基之地，是天下人心所系。”
“一旦南撤，等于向天下人宣告朝廷放弃了中原，宗泽在汴京死守，岳飞在河北浴血，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朝廷却往后退？这让前线将士如何自处？”
“李相公此言过激了，”汪伯彦不急不缓地开口，“移跸并非放弃，乃是权宜之计。”
“金兵铁骑迅疾，六百里不过是数日之遥。官家乃万金之躯，岂可置于险地？”
“南撤扬州，背靠长江，进可攻退可守，正是保全社稷之策。”
“权宜之计？”李纲冷笑，“汪相公的权宜之计，就是把中原拱手让人？”
“李相公！”汪伯彦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口口声声中原中原，可中原现在在谁手里？”
“汴京在宗泽手里，河北在岳飞手里，如今的汴京更是一片废墟！朝廷守着一座应天府，就能守得住中原？”
两人针锋相对，朝堂上的气氛剑拔弩张。
赵构坐在御座上，左右为难。
他当然不想留在应天府，这里太危险了，金兵随时可能南下。
但李纲的话也让他无法反驳，若他真的南撤，前线将士的心就散了。
黄潜善站在汪伯彦身后，低头不语。
自从上次弹劾沈知白失败之后，他行事越发谨慎，不再轻易出头。
但他眼中的光芒，仍然透露出他的立场。
他是支持南撤，只是不愿在此时与沈知白正面冲突。
吕颐浩站在班列中段，神色复杂。他是中间派，既不想得罪主战派，也不想得罪主和派。
朝廷南撤，对他来说有利有弊。
利在保全实力，弊在失去中原。
他正在权衡。
张浚站在武将班列中，面色凝重。他刚从建康赶回应天府，准备向朝廷汇报江淮防务。
听到移跸之议，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建康的城墙还在修缮，江淮的水军还在操练，若朝廷此刻南撤，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护国夫人，”赵构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你有何见解？”
沈知白出列，微微欠身。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官家，臣女反对南撤。”
汪伯彦的眉头微微一皱。
“官家，”沈知白继续道，“应天府距黄河防线尚有六百里，金兵若要南下，必先破宗泽的东京防线，再渡淮河，方能抵达此地。”
“宗泽以万人之兵，挡住了金兵十万铁骑整整半年。只要宗泽在，汴京在，淮河在，应天府就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朝廷此时南撤，等于告诉天下人——”
“我们不相信宗泽能守住，不相信前线将士能挡住金兵。”
“这种信号一旦发出，前线军心必散。军心一散，防线自溃，到时候金兵真的可以长驱直入了。”
“护国夫人所言差矣，”汪伯彦冷冷反驳道，“宗泽老将军年逾七十，兵不过万，粮不过三月。”
“他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万一东京失守，金兵南下，官家难道要在这应天府等死？”
“等死？”沈知白闻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汪相公，宗泽在汴京以万人抗十万，他可曾说过‘等死’二字？”
“岳飞在河北以孤军击金兵，他可曾说过‘等死’二字？”
“朝廷坐拥江南赋税、江北将士、天下人心，汪相公却天天喊着南撤，到底是保全社稷，还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你——”汪伯彦被沈知白的质问，噎得脸色涨得通红。
“够了！”赵构一拍御案，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但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只是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发白，目光在沈知白和汪伯彦之间来回游移。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靖康之变那夜，他从汴京的西门逃出来，骑的是一匹快马，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耳边是百姓的哭喊声。
他一路向南，跑了一天一夜，马累死了，他就步行，脚磨破了，他就爬。
他爬过一条小河，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趴在河岸上，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那是汴京在燃烧。
他的家，他的国，他的父亲和兄长，都在那片火海中。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再也不要回到那种境地。
再也不要被追兵追赶，也不要在黑夜中爬行，更不要感受那种绝望。
应天府虽然比汴京安全，但金兵随时可能南下。
他虽不想再逃，但他更不想被抓住。
扬州，长江，那是他的心理最后的防线——只要过了江，金兵就追不上他。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朕心意已决。”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决意移跸扬州。”赵构说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应天府不可轻弃。”
“李卿，你留在应天府，主持大局。护国夫人，你的军机处也暂留应天府，待局势稳定后再做定夺。”
“官家！”沈知白还想再争。
“退朝！”赵构一挥手，转身离席，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大殿。
沈知白站在原地，望着赵构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