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扬州后,船队继续西行。
镇江、江州、鄂州,每到一地,沈知白都会秘密会见当地的守将和天机阁分舵负责人。
她不谈虚的,只谈实的:粮草、军械、情报、合作。
在镇江,她见到了水军统领刘光世。
刘光世是个谨慎的人,对北伐不置可否,但对沈知白提供的粮草援助表示欢迎。
两人达成了一个低调的协议,天机阁为镇江水军提供情报,沈知白从靖难库中拨出一笔专款,改善水军的装备。
在江州,她见到了地方豪强周氏的家主。
周氏在江州经营百年,门下佃户数千,是本地最大的势力。
沈知白没有直接要求他出钱,而是给了他一个“靖难捐义士”的名额,并许诺日后北伐成功,周氏子弟可优先入仕。
周家主当场拍板,捐粮五千石。
在鄂州,她见到了天机阁荆湖分舵的舵主。
分舵汇报了一个重要情报:伪楚政权的余部正在淮北活动,有南下的迹象。
沈知白立即命人将情报传递给韩世忠和张浚,同时从靖难库中拨出一批震天雷,运往鄂州城防。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目标。
最重要的目标,在建康。
建康,古称金陵,是六朝古都,也是江南的战略重镇。
它北枕长江,南倚秦淮河,东连京口,西接荆湖,自古以来便是南方政权的都城首选。
赵构登基后,曾有迁都建康之议,但因汪伯彦等主和派反对而作罢。
但建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被忽视,它是长江防线的中枢,是连接江淮与荆湖的枢纽。
而张浚,就在这里。
沈知白抵达建康时,已是深夜。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城西侧的一条秘密通道进入。那是天机阁早年铺设的暗道,直通城内的一处宅院。
宅院的主人是一名退休的老太监,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是天机阁在建康最重要的暗桩之一。
“姑娘,”老太监颤巍巍地迎上来,“张相公已经在城楼上等候了。”
“张浚?”
“对,张浚张相公,如今是知枢密院事。”老太监压低声音,“他听闻姑娘要来,推掉了所有的公务,专门在城楼上备了酒菜。”
沈知白点点头,带着青黛,沿着城内的暗道,来到了建康城的北门城楼。
城楼上凉风习习,月光如水,将整座城池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长江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一条巨大的银带,横亘在天地之间。
张浚站在城垛旁,背对着她,望着北方的夜空。
他今年三十一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看上去更像一名文士,而非武将。
但沈知白知道,这个人在汴京城头死守了七日,在河北战场上与金兵血战过无数次。
他的文士外表下,藏着一颗铁铸的心。
“护国夫人,”张浚转过身,微微一笑,“劳您久候了。”
“张公客气。”沈知白微微欠身。
两人在城楼上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腌黄瓜。
酒是温过的,在夜风中冒着袅袅热气。
“建康的夜景,”张浚为沈知白斟了一杯酒,“比起汴京如何?”
“各有千秋。”沈知白接过酒杯,“汴京的夜景是繁华,建康的夜景是苍凉。”
“说得好。”张浚点点头,“汴京已失,建康虽在,但终究不是故都。我等身为臣子,不能收复汴京,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护国夫人,”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你的靖难捐和海外贸易,本将都听说了。”
“看得出来,你是真有心要做大事的人。但本将要提醒你一件事——”
“张公请说。”
“朝中的主和派,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张浚的声音低沉,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凝重。
“汪伯彦、黄潜善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秦桧、吕颐浩,甚至官家身边的一些内侍,都在暗中推动和议。”
“你若真要北伐,首先要做的不是练军备,而是清理朝堂。”
沈知白点点头:“张公所言极是。但清理朝堂,需要时机。眼下时机未到,我只能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什么时机?”
“等金兵再次南下的时候。”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有外敌压境,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的嘴脸才会暴露无遗。”
“那时候,才是动手的时机。”
张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
“护国夫人,你不仅是个将才,更是个谋略家。”
“张公过奖。”沈知白淡淡道,“我不过是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得不看得远一些。”
张浚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城垛旁,望着北方的夜空。
“你可知本将为什么主战吗?”他忽然开口。
“还请张公赐教。”
“因为本将在汴京城头,亲眼见过金兵的残暴。”张浚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们破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本将的妻弟,就是在城破之日被金兵乱刀砍死的。本将的宅子,被烧成了白地。”
“而本将的母亲,则被金兵赶出城,活活冻死在郊外的野地里。”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沈知白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
“这种仇,不报,本将寝食难安。”
沈知白沉默了。
她想起汴京城破时的那些画面,至今还在她的噩梦中反复出现。
“张公,”她站起身,走到张浚身旁,“此仇必报。但不是现在。”
“为何?”
“因为现在的我们,还不够强。”沈知白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敲在张浚的心上,“靖难军虽然组建起来了,但训练不足、装备不齐。”
“天机阁的情报网络虽然铺开了,但在北方还远远不够。靖难捐和海外贸易虽然带来了财源,但要支撑一场全面北伐,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