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中沉吟片刻,望向身后疲惫的士卒。
这些秦兵从太行山一路杀来,粮草将尽,若不能速下榆次补充,不用金军来攻,自己就要溃散。
况且,朝廷的催命文书犹在怀中,三日之限,如今已过去一日。
“攻城!”种师中终于下定决心,横刀一指,“前锋营,架云梯,攻东门!中军压阵,务必在两个时辰内破城!”
“杀——!‘
随着一声令下,宋军前锋三千人呐喊着冲向榆次城。
士卒们扛着简易的云梯,推着撞车,在晨雾中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城墙。
沈知白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
没有抛石机,没有弩炮,甚至没有足够的盾牌,这样的攻城,无异于送死。
但奇迹发生了。
前锋营轻易地冲过了护城河,云梯搭上城头,士卒们攀爬而上,竟未遭到多少抵抗。
城头的汉军似乎真的士气低落,只是零星地射下几箭,便纷纷后退。
“破城了!破城了!”前锋营发出欢呼。
种师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全军压上!入城!”
然而,就在中军开始移动,主力向城门涌去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
榆次城头突然竖起无数面黑色纛旗,那上面绣着的金色狼头在晨风中狰狞咆哮!
原本“空荡”的城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金军弓箭手,他们身着铁甲,手持强弓,早已引弦待发!
“中计了!是铁浮屠!”沈知白嘶声大喊,“撤退!快撤退!”
但已经晚了。
城头的金军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正在攀爬云梯的宋军前锋如同下饺子般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城后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突然震动起来,无数金军骑兵从山脊后涌出,黑色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侧向宋军包抄而来!
“完颜宗翰!是完颜宗翰的主力!”种师中目眦欲裂,“他怎么会在这里?”
完颜宗翰确实在这里。
这位金国西路军主帅早已算准种师中必攻榆次,前夜便亲率一万铁浮屠和两万汉军,悄然从太原移师至此,以逸待劳。
城头的汉军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隐藏在丘陵之后的铁骑洪流!
“宋军小儿,中我计也!”
完颜宗翰身披金甲,立于山丘之上,手中长刀指向混乱的宋军:“铁浮屠,冲锋!一个不留!”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金军铁浮屠如同黑色的浪潮,从两翼席卷而来。
这些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只露双眼,手持长柄狼牙棒或粗壮的长矛,冲锋时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势不可挡。
宋军顿时大乱。
前锋营被城头箭雨压制,进退不得;中军正在行进间,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后军见势不妙,开始溃退。
金军骑兵切入宋军阵型,狼牙棒挥舞,每一击都伴随着骨裂声和惨叫,宋军士卒如同麦秆般成片倒下。
“结阵!快结阵!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种师中在乱军中嘶吼,试图重整阵型。
但金军骑兵来去如风,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完颜宗翰显然研究过种家军的战术,知道宋军善守不善攻,一旦阵型被冲散,便是待宰的羔羊。
铁浮屠在宋军中穿插分割,将一万八千人的大军切割成数十个小块,然后逐一歼灭。
沈知白拔剑在手,与青黛背靠背,护在种师中身侧。
她的短剑已斩杀了两名金军游骑,但更多的金兵如潮水般涌来。
“种帅!必须撤退!往石岭关方向撤!”沈知白嘶声喊道,“那里山高林密,骑兵施展不开!”
种师中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撤退?往哪里撤?后路已被切断!”
果然,后方传来急报——
完颜希尹率领的五千精骑已包抄到位,截断了宋军退回平定军的道路。
与此同时,刘锜攻寿阳的方向也传来噩耗——
寿阳城内金军早有准备,刘锜部陷入苦战,自身难保,根本无法来援。
“完了……”种师中望着四周的惨状,老泪纵横,“老夫中了完颜宗翰的奸计……三万儿郎,今日要尽丧于此……”
“还没有完!”沈知白抓住种师中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老将军一震,“种帅,看那里!”
她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山道,通向远处的崇山峻岭:
“那是石岭关(杀熊岭)!山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要我军退守那里,凭险固守,金军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待金军锐气耗尽,或可寻机突围!”
种师中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石岭关,又名杀熊岭,是太行八陉之一,山高谷深,道路狭窄,确实是一处险地。
“可是……”种师中看着四周混乱的战场,“大军已被冲散,如何集结?”
“吹号角!鸣金!”沈知白急道,“让还能动的弟兄,向石岭关方向集结!锐士营!锐士营何在?”
“在!”青黛浑身是血地杀到身边,身后跟着仅剩的两百余锐士。
“护住种帅,向石岭关撤退!沿途收拢残兵,能救一个是一个!”沈知白翻身上马,从一名阵亡的传令兵手中夺过号角,奋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回荡。
这是种家军的退军号,残存的宋军士卒听到号角,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纷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靠拢。
种师中在锐士营的护卫下,且战且退,向石岭关方向移动。
完颜宗翰在山丘上看得真切,冷笑一声:“想跑?传令,铁浮屠追击,务必在宋军入关前将其歼灭!”
金军骑兵如影随形,追着宋军的尾巴猛杀。
宋军且战且退,留下一路尸体。
沈知白亲自断后,与青黛轮流射杀追兵,她的箭囊已空,便捡起地上的长枪投掷,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金兵落马。
“姑娘!快走!”青黛一剑斩落一名金军骑兵的手臂,急道,“金军追得太紧!”
“你们先走!我断后!”沈知白咬牙道。
“不行!”
“这是命令!”沈知白怒喝,“保护好种帅!他若死了,大军就真完了!”
青黛含泪转身,护着种师中向山口冲去。
沈知白独自立马于道口,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金军铁骑。
她手中握着最后一枚震天雷,这是暗影阁的秘藏之物。
“来啊!”她点燃了引线,掷向金军最密集处。
“轰——!”
火光冲天,气浪掀翻了最前面的十余骑铁浮屠。
金军骑兵受惊,阵型一滞。
沈知白趁机拨马便走,身后箭矢如雨,一支狼牙箭擦着她的头盔飞过,惊出她一身冷汗。
石岭关下,种师中终于收拢了残部。
原本一万八千人的大军,此刻只剩不足八千人,且人人带伤,衣甲不整。
关城早已废弃,残破的城墙勉强可以据守,但根本没有粮草储备。
“快!搬石料!砍树木!封堵关道!”种师中毕竟是沙场老将,虽遭大败,但一到险地,立即恢复了镇定。
“弓弩手上墙!长枪兵守关道!金军若要攻关,让他们用命来填!”
士卒们拼命行动起来,将关道上的石块推下,砍倒树木横于道中,勉强构筑起一道防线。
完颜宗翰的铁浮屠追至关下,见地势险要,骑兵无法展开,只得暂时止步。
关下,完颜宗翰立马于一块巨石之上,望着关墙上忙碌的宋军,冷笑道:
“种师中,你以为凭这破关就能挡住本帅?传令,围困此关,不许放走一人!本帅要让他们饿死、渴死在这山上!”
金军迅速行动起来,将石岭关团团围住,封锁了所有下山道路。
同时,完颜宗翰分兵去攻刘锜的寿阳军,以及截杀宋军的运粮队——
他知道,石岭关上的宋军没有粮草,撑不过三日。
关墙之上,种师中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金军营帐,长叹一声:“沈参谋,多亏你提醒,否则老夫今日就要全军覆没于榆次城下。”
“但如今……被困于此,也是死路一条啊。”
沈知白靠在墙垛上,左臂中了一箭,已被青黛草草包扎。
她望着山下,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种帅,未必是死路。”
“哦?”
“种帅请看,”沈知白指着关后的一条崎岖小道,“那是通往盂县的古道,虽险峻,但可容单人通行。”
“学生已命暗影阁死士从此道潜出,联络刘锜将军,并通知太原王禀将军——”
“若王禀将军能在此刻出兵,袭扰金军后路,我们或可内外夹击,反败为胜!”
种师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王禀……他城中不过数千残兵,如何出得了城?”
“所以,”沈知白沉声道,“我们要拖。拖住完颜宗翰的主力,拖到他不得不回援太原。”
“种帅,完颜宗翰十万大军在此,太原之围必懈。只要王禀将军看到机会,必会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