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山丘上,突然竖起无数金军旗帜,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足有五千之众!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持长柄大刀,正是完颜希尹!
“宋军中计了!杀!一个不留!”
完颜希尹一声令下,金军骑兵从两侧俯冲而下,如同两把锋利的镰刀,瞬间割入了宋军散乱的阵型。
“啊——!”
“有埋伏!快撤!”
“结阵!结阵啊!”
宋军前锋顿时大乱。
士卒们四处奔逃,却发现自己已被包围,身边的同伴不知何时已失散,面对的是金军铁骑的冲锋。
那名赵都头被三骑金兵围住,虽奋力斩杀一人,终被乱刀砍死,首级被悬于马前。
“完了……”种师中在高坡上看得目眦欲裂,“我的前锋营……”
“种帅!快派援军!”身边将领急道。
“万万不可!”沈知白拦住种师中,声音因焦急而尖锐,“种帅,此时派援军,只会把中军也搭进去!”
“金军伏兵已出,但看旗号,只有五千骑,其主力必在杀熊岭!”
“若中军一动,必遭更大埋伏!那是死地,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三千弟兄被金狗杀死?”那将领怒吼。
“锐士营!”沈知白转向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
“三百锐士,从左侧丘陵迂回,以强弓射杀金军骑兵侧翼,不求杀敌,只求扰乱其阵型,为前锋营争取撤退时间!”
“记住,射完三轮立即撤回,不得恋战!”
“是!”
青黛领命而去,三百锐士如幽灵般消失在丘陵之后。
“种帅,”沈知白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丝悲凉。
“立即集结中军,列方阵,以弓弩手居前,长枪兵居后,缓缓向前推进,接应前锋营撤退。”
“但切记,不可追击,不可深入柳林!我们……我们只能救回多少算多少了。”
种师中此刻已冷静下来,看着柳林中惨烈的景象,冷汗涔涔:
“沈参谋说得对……老夫险些中了奸计。传令!中军结阵!缓慢推进!”
宋军中军迅速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但毕竟是种师中多年带出的精锐,很快结成了一个严密的方阵,长枪如林,弓弩上弦,缓缓向柳林压去。
与此同时,青黛率领的三百锐士已迂回到金军侧翼。
这些皆是沈知微精心挑选的精锐,身手矫健,箭法精准。
他们伏在丘陵之上,瞄准金军骑兵最密集处,突然发难。
“放!”
三百支箭矢破空而出,金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完颜希尹正指挥围攻宋军前锋,突然遭此袭击,不由一愣:“哪里来的宋军?”
“将军,是侧翼!有埋伏!”
“埋伏个屁!”完颜希尹怒道,“那是宋军的接应!分兵一千,给我灭了他们!”
金军分兵来攻,青黛却不恋战,射完三轮立即转移,利用丘陵地形与金军周旋。
这一扰,给了柳林中被围的宋军前锋一线生机。
“弟兄们!中军来接应了!往回撤!”
残余的前锋士卒在几名队正的组织下,拼命向中军方向突围。
金军骑兵虽猛,但宋军方阵推进稳健,弓弩齐发,逼退了追击的金兵。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宋军前锋营三千人,只退回来一千八百余人,折损近半,那名赵都头的首级被金军挑在旗杆上,在远处耀武扬威。
而金军损失不过三百余人,见宋军中军已结阵,完颜希尹也不强攻,率军缓缓退入柳林深处,消失不见——
退去的方向,正是杀熊岭。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种师中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那柄缺口横刀。
帐下跪着几名从前锋营逃回来的队正,浑身是血,瑟瑟发抖。
“说!”种师中一拍案几,“为何不听鸣金?为何深入敌阵?”
“回……回种帅,”一名队正哭道,“弟兄们……弟兄们见金狗溃散,又……又想着赏金,就……就追上去了……”
“而且,而且那股金狗确实是往寿阳方向退,我们以为……以为能趁势拿下寿阳……”
“寿阳?”沈知白冷笑一声,指着舆图,“你们再追五里,就是杀熊岭!”
“那里山高谷深,一旦进入,金军两头一堵,全军覆没!完颜宗翰等的就是你们轻敌冒进!”
种师中猛地站起,拔出横刀,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从今日起,敢有贪功冒进、不听号令者,斩!敢有追击超出二里者,斩!敢有阵型散乱者,斩!”
“种帅息怒……”众将齐声劝道。
种师中喘着粗气,转向沈知白,深深一揖:
“沈参谋,今日若非你提醒,老夫险些将中军也赔进去,重蹈……重蹈当年好水川之败。”
沈知白还礼,面色凝重:“种帅,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实是军纪涣散所致。”
“但学生更担忧的是——完颜希尹既已现身,说明完颜宗翰的主力就在前方。”
“杀熊岭是通往太原的必经之路,金军必在那里设下重兵。种帅,我们……我们可否绕道?”
“绕道?”种师中苦笑,“沈参谋,你看这舆图。”
“东至太行,西至吕梁山,唯有中间这条官道可通太原。若绕道,需翻山越岭,粮车无法通行,且多费五日。”
“太原……太原等不了太久啊。”
他走到帐外,望着北方,那里,太原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狼烟:
“王禀将军在等我们。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老夫也要闯一闯。”
“沈参谋,你……你若怕,可留在此地,老夫派兵护你回汴京。”
沈知白看着种师中苍老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无论如何劝阻,这位老将都不会退缩。
历史上,种师中就是在杀熊岭力战而死,以全其节。
“学生不怕,”沈知白轻声道,“学生随种帅,同生共死。”
当夜,沈知白站在平定军的残破城头上,望着远处柳林的方向。
那里,金军的营火若隐若现,完颜希尹的大军并未远去,而是在等待他们进入下一个陷阱——杀熊岭。
“姑娘,”青黛走来,“今日锐士营伤亡二十一人。”
“记下名字,”沈知微轻声道,“回去后,厚恤其家。”
“是。”青黛顿了顿,姑娘,您说……我们能救太原吗?
沈知白望着北方,那里,杀熊岭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知道,”她握紧城砖,指节发白,“但至少,我们要让更多人活着回来。”
“青黛,传令下去,明日行军,锐士营护住种帅中军,无论发生什么,不得让种帅有任何闪失。”
夜风呼啸,吹起她的衣袍。
平定军的城头,残破的“宋”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知白知道,明天,或者后天,当大军踏入杀熊岭的那一刻,真正的血战才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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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三月二十七日,夜。
平定军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血腥气——
那是白日里柳林之战留下的余韵,伤兵的呻吟声隐约可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种师中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最上面那份盖着枢密院的大印,字迹潦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太原危殆,旦夕可破,着种师中速进兵,解太原之围,不得迁延,钦此。”
下面两份是探马刚刚送回的情报:
一份说寿阳城内金军不过三千,且是汉军,士气低落;
另一份说榆次方向出现金军运粮队,似乎防守空虚。
“朝廷一日三催,”种师中抬起头,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胡须杂乱。
“李邦彦那厮在官家面前进言,说我军‘逗留不进,畏敌如虎’。今日又有文书,限我三日内解太原之围,否则……否则要以军法从事。”
他苦笑一声,将那封催战文书拍在案上:
“三日内?从平定到太原尚有百里,金军十万环伺,三日内如何解得了围?”
帐内众将沉默。
刘锜站在左侧,手臂上缠着绷带,那是白日里为掩护前锋撤退时受的伤。
他上前一步:“种帅,朝廷既已逼到这个份上,我军不能再犹豫了。末将以为,当速战速决!”
“如何速战速决?”种师中问。
刘锜指着舆图:“种帅请看,我军如今有两万三千人,金军主力尚在太原城外。”
“若我军合兵一处直扑太原,必与金军主力决战,胜负难料。但若分兵两路——”
他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一路攻寿阳,一路攻榆次。”
“寿阳距此四十里,金军守备薄弱,若取之,可切断太原金军与后方的联系;”
“榆次乃金军粮道必经之地,若袭之,可断其粮草。两路齐出,金军必分兵救援,太原之围自解!”
“妙计!”一名年轻的指挥使兴奋地附和,“金军虽众,但分兵救援,则各处皆弱。”
“我军可各个击破,此乃孙膑‘围魏救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