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吓得屎尿齐流,哭喊求饶,声音凄厉如鬼哭。
王禀却不再看他们,只是收刀入鞘,刀身上的血珠顺着缺口缓缓滑落。
他对张孝纯道:“张知府,将这些奸细,全部吊在城头,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另外,从今日起,实行配给制,无论军民,每日仅发‘糜粥’一碗——若有糜的话。”
“敢有私藏粮食者,斩;敢有食人而不报者,斩;敢有言降者,斩!”
张孝纯长叹一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王将军,城中的‘糜粥’……怕是连三日都撑不了了。”
“昨日粮仓盘点,真正的粮食已尽,剩下的……只有麸皮和喂马的草料了。”
“那就喝水,”王禀冷冷道,目光如铁,“喝雪水,喝井水,喝马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站在城头上!”
“告诉全城军民,种师中将军的援军已在路上,只要我们再撑几日,太原之围可解!我们……不是孤军!”
王禀走出府衙,仰头望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种师中来了,但只有三万人,而城外的金军,有十万。
他知道,太原可能守不住了,但他更知道,只要太原多守一日,金军就被牵制一日,汴京就多一分安全。
这座城,是用血肉筑成的屏障,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能让金人踏过去。
“种帅,”他在心中默念,声音低沉而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你可要快点来啊……再不来,我们就真的……要吃光了。”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混着血腥气,吹向远方。
太原城头,那面残破的“宋”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不甘的嘶吼,向着南方,向着那迟迟未至的援军,发出最后的呼唤。
***
太原城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翰站在一座高台上,身披白貂裘,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逾百日了,十万大军围困这座孤城百日,竟未能踏入一步。
城头的“宋”字旗虽已残破,却依然在寒风中飘扬,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这位金国西路军统帅的脸。
“元帅,”刘彦宗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今日攻城,又折了七百勇士。”
“那王禀……简直不是人,亲自站在城头,用滚木礌石砸退我军。士卒们都说,太原城有鬼神护佑……”
“放他娘的狗屁!”完颜宗翰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什么鬼神?不过是血肉之躯!”
“本帅就不信,他王禀是铁打的,他手下的兵是铜铸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太原城墙的位置:
“既然正面攻不破,那就从地下走。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全军停止强攻,改用地穴战术!”
“地穴?”刘彦宗一愣。
“正是,”完颜宗翰冷笑,“本帅在攻打辽国时,曾见汉军用此法破城。”
“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之下,以木柱支撑,然后放火焚烧木柱,城墙自塌。”
“去,挑选三千精壮,分十队,日夜轮班,给本帅挖!挖到城墙底下去!”
当夜,金军大营后方,一片看似寻常的野地突然热闹起来。
数十个隐蔽的坑洞被挖开,金兵们赤着上身,挥动铁锹、镐头,将泥土一筐筐运出。
为防宋军察觉,他们在坑口覆盖牛皮帐篷,以隔绝声响;运出的泥土则趁夜分散倾倒于汾河之中。
地道内,以粗大的松木支撑,每隔十步设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映照着士兵们满是泥土的脸。
“快挖!元帅有令,三日之内,必须挖到城墙之下!”监工的金军百夫长挥舞着皮鞭,催促着士卒。
地道内闷热潮湿,空气污浊,不时有士卒因缺氧而昏倒,被拖出坑道,新的士卒又补上去。
金兵们如同地鼠一般,在地下一寸寸地向那座孤城掘进。
三日后的深夜,太原城头。
王禀没有睡。
他靠在女墙下,手中握着一块煮得发黑的皮革,机械地咀嚼着。
这几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城外的金军突然停止了强攻,每日只是虚张声势地射几轮箭,便偃旗息鼓。
这太反常了。
“将军,”一名老卒蹒跚着走来,这是跟随王禀多年的亲兵,名叫李忠,“您听……”
“听什么?”王禀皱眉,不解的问道。
李忠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城墙根部的砖石,脸色渐渐变了:
“将军,地下……地下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在挖土!”
王禀闻言,瞳孔猛的一缩,立即趴下,耳朵贴地。
果然,在城墙厚重的砖石之下,隐约传来“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巨兽的心跳。
“地穴!”王禀猛地站起,“金狗这是要挖地道!”
他立即传令:“召集所有都头以上将校,到城楼议事!”
“另外,命人在城墙内侧,每隔五十步挖一竖井,深三丈,底部放置大瓮,派专人监听!快!”
当夜,太原城内忙碌起来。
军民们在城墙内侧挖掘竖井,井底放置巨大的陶瓮,瓮口蒙以薄牛皮,派耳力好的士卒轮流监听。
这是古法“地听”,能放大地下传来的声响。
同时,王禀命人准备防御之物:
城中的松脂被全部收集,集中于城墙根;火油从库房中取出,一桶桶运至城头;还有金汁,也被准备妥当。
“将军,”一名偏将担忧道,“若金军真从地下突入,我们……”
“那就烧死他们,”王禀冷冷道,目光如铁,“把地道彻底变成他们的坟墓。”
第三日午夜,地听卒突然发出警报。
“将军!城东!城东地下有异动!声音很近了!”
王禀立即带人赶到城东。
竖井中的士卒脸色惨白:“将军,下面……下面有铁器挖掘的声音,还有……还有说话声,是金狗!他们挖到城墙底下了!”
王禀俯身倾听,果然,地下传来清晰的“叮当”声,还有金兵压抑的交谈声,隐约可闻。
“竖井位置?”王禀问。
“距城墙根约十丈,深约两丈!”
“好!”王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所有预备队集结!准备沸松脂、火油!”
“另外,从竖井横向挖掘,给我找到金军的地道!”
宋军立即行动。
从竖井开始,士兵们横向挖掘,与金军的地道平行推进。
泥土松软,挖掘迅速,很快,前方突然塌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金军的地道!
“找到了!找到了!”士卒们惊呼。
王禀探头望去,只见地道内灯火通明,金兵正挥舞铁锹,疯狂地挖掘着城墙的基石。
地道内支撑的木柱林立,如同森林。
“倒!快倒!”王禀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多时的宋军士卒,将一桶桶煮沸的松脂倾入地道。
那松脂温度极高,呈金黄色,粘稠如蜜,一入地道便四处流淌,溅在金兵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皮肉瞬间焦糊。
“啊——!”地道内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
金兵们疯狂后退,但松脂流淌极快,瞬间便覆盖了地道底部,引燃了支撑的木柱。
火势一起,浓烟滚滚,地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
“火油!快!倒火油!”王禀大声嘶吼。
更多的火油倾入,火势更猛,地道内温度骤升,金兵们被烧得皮开肉绽,四处奔逃。
但出口已被宋军封堵,他们如同被困在火炉中的老鼠,只能惨叫着被活活烧死、烤死。
封堵出口!快!王禀亲自上阵,扛着沙袋,将地道口死死堵住。
但金军并非只挖一条地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南、城西、城北,多处传来警报——
金军同时挖掘了十条地道,已有三条挖到了城墙之下!
“分兵!各处封堵!倒松脂!倒火油!”王禀在城头狂奔,指挥着各处防御。
城南,一处地道内,金兵已挖穿了城墙底部的砖石,正准备扩大缺口。
突然,头顶的砖石崩裂,滚烫的液体倾泻而下——
那是金汁与沸松脂的混合物,淋在金兵头上,顿时皮开肉绽,眼睛被灼瞎,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杀!”
宋军从竖井中跃入地道,与金兵展开白刃战。
地道狭窄,长兵施展不开,双方短刀相接,血肉横飞。
一名宋军士卒被金兵抱住,拖入地道深处,随即传来一声巨响——
那士卒引爆了身上的震天雷,与金兵同归于尽,地道坍塌,双方都被埋在土中。
城北,情况最为危急。
金军的地道已挖得极宽,足以容纳数十人并行,且已烧毁部分支撑木柱,城墙开始摇晃,砖石簌簌落下。
“将军!将军!不好了!小心啊!城墙要塌了!”看到如此惊险的一幕,有士卒惊呼。
王禀赶到时,只见那段城墙已倾斜,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他二话不说,脱下铠甲,扛起一袋沙石,跳入缺口:“快!填土!填沙!用身体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