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战鼓声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
两万六千余人的队伍开始蠕动,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地向西北方向游去。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残霜;铁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战靴踏地,扬起阵阵尘土,与晨雾混在一起,让整支队伍看起来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鬼军。
沈知白随中军前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军离开滑州,沿官道向西北行进,途经卫州(今河南卫辉)。道路两旁,景象愈发荒凉。
田野里杂草丛生,不见人烟;村落十室九空,门窗洞开,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横陈在路边,早已冻僵,无人掩埋。
那是逃难的百姓,或是被金军游骑杀害的村民。
“金人的游骑,三日前还在这一带活动。”刘锜指着路边一具尸体,那是一名老者,胸口插着一支狼牙箭。
“他们像狼群一样,来去如风,不攻城,只劫掠,杀人放火,然后遁入山林。”
沈知白下马,仔细检查那支箭矢。箭杆是桦木,箭簇是精钢打造,上面刻着金文的记号。
这是完颜宗翰麾下精锐的标记。
“种帅,”沈知白起身,来到种师中马前,“金军游骑既在此出没,说明太原之围虽急,但完颜宗翰仍有余力分兵南下。”
“我们此行,必遭伏击。”
种师中点点头:“我知道。但太原等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赶到。”
“那就不能走官道。”沈知白指着舆图,“官道平坦,利于骑兵,是金军游骑最喜欢的猎场。”
“我建议改走山路,经共城县,入太行山陉,虽道路艰险,但可避金军锋芒,直插太原后方。”
种师中看着舆图,沉吟片刻:“山路难行,粮车无法通过。”
“粮车走官道,作为疑兵。”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军主力走山路。”
“我在共城县设有秘仓,可补充粮草。只要过了太行山,便是太原盆地,金军的骑兵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种师中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沈知白!难怪我兄长对你赞不绝口。就依你之计,改道太行!”
军令传下,大军开始转向,离开官道,向西进入山区。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许多地方需要士兵们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战马嘶鸣,粮车倾覆,行进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但沈知白注意到,进入山区后,士兵们的精神反而振作起来——
这些来自西北的秦兵,本就习惯山地作战,比起平原上的骑兵对冲,他们更擅长这种攀山越岭的苦战。
傍晚时分,大军抵达一处山谷。
两侧山峰陡峭,中间一条窄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停!”种师中突然举手,“此处险要,小心有埋伏。”
沈知白策马上前,仔细观察地形。
山谷中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心中一凛:“种帅,下令戒备!前军变后军,速速退出山谷!”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响起凄厉的号角声!
“金军!是金军!”
箭雨如蝗,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
沈知白猛地伏低身子,一支狼牙箭擦着她的毡笠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结阵!举盾!”种师中嘶吼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但已经晚了。
山谷狭窄,大军挤作一团,根本无从结阵。
金军的箭雨一波接一波,收割着生命。
沈知白看到前方一名士兵被射穿了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倒地不起;
又看到一辆粮车被火箭点燃,火光冲天,受惊的骡马四处乱窜,将队伍冲得更加散乱。
“青黛!护住种帅!”沈知白拔出短剑握在手中,那柄短剑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青黛已如幽灵般闪至种师中身侧,软剑出鞘,将射向老将军的箭矢一一拨落。
沈知白则策马冲向一处山崖,那里有一条隐约的小径,似乎是金军弓箭手的位置。
“沈参谋!回来!”刘锜在身后大喊。
沈知白充耳不闻。
她知道,必须打掉金军的弓箭手,否则大军会被活活射死在这山谷里。
她策马冲上小径,身后跟着十余名暗影阁的死士——
他们早已混入亲兵队中,此刻终于显露身手。
山崖上,数十名金军弓箭手正在张弓搭箭。
他们穿着轻甲,头戴貂帽,见沈知白冲来,竟不惊慌,反而发出一阵怪笑,举起弯刀迎了上来。
“杀!”
沈知白短剑一挥,与一名金军错马而过。
那金军的弯刀砍向她的脖颈,却被她低头躲过,短剑顺势划过对方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胃部一阵痉挛,但她强忍着不适,继续前冲。
暗影阁的死士们如同鬼魅,在金军中穿梭,所过之处,金军纷纷倒地。
这些死士皆是叶长老亲自训练,擅长近身搏杀,在这狭窄的山道上,金军的弓箭施展不开,竟被杀得节节败退。
“撤!撤!”
金军见势不妙,吹响号角,向山林深处遁去。
沈知白也不追击,只是夺过金军丢弃的弓箭,向山谷下方射去,示意安全。
山谷中,种师中已重整队伍。
这一阵突袭,大军损失了三百余人,还有数百人受伤。
粮车被烧毁三辆,好在沈知白提前将大部分粮草分散携带,损失不大。
“沈参谋,”种师中看着浑身是血的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刚刚你杀了人?”
“杀了三个。”沈知白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但很快镇定下来,“种帅,金军既然在此设伏,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
“朝廷……朝廷恐怕有内鬼。”
种师中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我知道。从离开汴京那一刻起,我们的行踪就不是秘密了。”
“李邦彦那些人,恨不得我们死在路上。”
他抬起头,望着渐暗的天色:“传令,就地安营。”
“沈参谋,你随我来,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路线。既然官道走不得,山路也有埋伏,那我们就……”
“就走金军想不到的路。”沈知白接过话头,目光望向西方。
“走太行八陉中最险的白陉。那里悬崖峭壁,连猎户都不愿走,但正是因此,金军绝不会在那里设伏。”
“白陉?”种师中皱眉,“那可是一条绝路。”
“是绝路,同时也是生路。”沈知白坚定地说,“种帅,信我。”
种师中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子,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走白陉。沈参谋,从今日起,你随中军行动,参与一切军议。这一仗,我们一起打。”
夜幕降临,山谷中燃起了篝火。
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士兵们低沉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的战争画卷。
沈知白坐在一块岩石上,青黛正在为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那是被金军弯刀划伤的,不深,但鲜血淋漓。
“姑娘,疼吗?”青黛心疼的轻声问。
“不疼。”沈知白望着跳动的火焰,“青黛,今日这一战,只是个开始。”
“太原……太原还在千里之外,前面还有更多的血战等着我们。”
“青黛不怕。”青黛小心翼翼地给沈知白系好绷带,“只要姑娘在,青黛就不怕。”
沈知白笑了笑,抬头望向星空。
那里,北斗七星正指向北方,指向太原,指向那个她必须去,却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傅景睿,”她在心中默念,“你给我的软甲,今日救了我一命。我会活着回去的,我答应过你。”
夜风呼啸,吹散了篝火的烟雾,也吹散了她低声的誓言。
大军在这太行山的深处,在这历史的夹缝中,艰难地喘息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下一场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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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三月十八日,太行山白陉。
这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凿出的古道,最宽处不过丈余,窄处仅容单人侧身而过。
一侧是千仞绝壁,岩石狰狞如鬼爪,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下面的队伍中,引起一阵惊呼;
另一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隐约可闻谷底水声,那是沁河在咆哮。
山风从峡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大军在这羊肠鸟道上已经艰难跋涉了整整两日。
沈知白骑在马上,不得不时常俯身紧贴马颈,以避开头顶突出的岩石。
她的白马虽神骏,此刻也已是气喘吁吁,蹄子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她回头望去,只见一辆独轮车倾覆在窄道上,车上的麻袋滚落,撒出一片黄灿灿的“粮食”——
那哪里是粮食,分明是混着沙子的麸皮和碎稻草。
“作死啊!还不快扶起来!”一名都头模样的军官挥舞着皮鞭,狠狠抽在推车民夫的背上。
那民夫不过四十出头,却已佝偻得像六十岁的老翁,背上满是鞭痕,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