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箱子里是药材。
金疮药、解毒丹、退烧散、止血粉,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还有几支老山参,是吊命用的。
最底下压着一本手抄的《战场急救录》,是沈知白根据后世知识整理,专门教人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如何处理伤口、接骨、疗伤。
她翻开那薄薄的书册,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忽然觉得讽刺——
她带着九百年后的知识来到这个时代,却还是要亲手去经历那些历史的残酷。
第三个箱子最小,却最重。
打开来,是一叠银票——
山西票号、京师钱庄、江南银楼,总计五万两,可在天下任何一处兑换。
还有十根金条,以及一袋散碎银子。这是买命钱,也是打通关节的本钱。
沈知白拿起一根金条,在手中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质感让她稍稍安心。
在这个乱世,有时候金银比刀枪更有用。
“姑娘,都备齐了。”青黛不知何时已回到帐内,正蹲在一旁检查机括,动作熟练而专注。
“软剑我重新淬了火,袖箭的簧片也调过了,百步之内可透铁甲。”
“药材都是上好的,足够咱们两人用半年。我还备了些砒霜和蒙汗药,关键时刻……或许用得着。”
沈知白拿起那柄软剑,轻轻抽出,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青黛,此去太原,若我……若我回不来,你不必管我,带着这些银票和令牌,去应天府找顾长风,或者去相州找宗泽。”
“暗影阁不能散,千机社不能倒。你要活下去,替我看着这大宋还有没有明天。”
青黛正在整理药包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倔强如铁:
“姑娘去哪,青黛去哪。姑娘若回不来,青黛就死在姑娘前面。这话,六年前您从执法队手里救下我时,我就说过。”
沈知白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二岁起就跟在原主身边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忠诚,心中一暖,又一阵酸楚。
她伸手,替青黛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发丝冰凉,带着夜露的寒气:
‘傻丫头,我要你活着。你活着,才能替我报仇,才能替我完成后面的事。”
“这天下,这乱世,总需要有人去收拾。”
“那姑娘就好好活着,”青黛抓住她的手,握得死紧,指节泛白,“姑娘活着,青黛才活着。姑娘若死,青黛绝不独活。”
沈知白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深沉,大营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还有远处黄河解冻的轰鸣,那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大地在呻吟。
西北方向,太原的战火正在燃烧,虽然看不见,但她仿佛能闻到那股焦糊味,能听到那座孤城在哀鸣。
她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人间地狱——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王禀将军杀完了战马,正在杀亲兵的坐骑,而城外的完颜宗翰,正在烹羊宰牛,香气飘入城中,那是比刀枪更残忍的折磨。
她想起白日里种师中点兵时的场景——
那些秦兵,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依旧相信他们的老将军能带他们回家。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朝廷,已经把他们送上了绝路。
而她,沈知白,即将跟着这支必败的军队,走向那个历史的旋涡,去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崩塌。
“姑娘,风大,进去吧。”青黛拿来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动作轻柔。
“青黛,你说,我们能改变什么吗?”沈知白突然问,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青黛沉默片刻,望着那漆黑的夜空,轻声道:“姑娘说过,救一人是一人,存一分是一分。”
“改变不了大势,就改变身边能改变的。”
“姑娘救过青黛,青黛信姑娘。就算……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沈知白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苍凉而坚定:
“对,救一人是一人。明日出发,先去卫州,那里有我设下的第一个粮仓。”
“希望……希望我们用不上那些退路。希望舅公能创造奇迹,希望历史……能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她转身回帐,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帐布上,如同一个孤独的巨人,正背负着整个时代的重量,缓缓前行。
那影子在烛光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被这夜风吹散,却又倔强地挺立着,不肯弯曲。
帐外,更鼓敲过三更,梆子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距离大军开拔,还有三个时辰。
沈知白坐在案前,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短剑的剑柄。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将不再是汴京城里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家嫡女,而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一名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的乱世孤魂。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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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三月十六日,卯时三刻。
寿阳大营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春寒刺骨,呵气成霜。
中军大帐外,那杆绣着“种”字的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像是一面招魂的幡。
种师中全身披挂,立于点将台上。
他今日戴了一顶凤翅兜鍪,盔下的白发被仔细束起,露出一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
山文甲外罩着一件绛色的战袍,袍角已被露水浸湿,颜色深得像血。
他手中握着一柄横刀,刀鞘撞击着铠甲,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点卯!”
随着中军司马一声嘶吼,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开始骚动。
沈知白骑在那匹河西白马上,位于中军偏右的位置。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头戴范阳毡笠,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身上穿着傅景睿赠予的那件软甲,外罩一件从亲兵那里借来的玄色窄袖战袍,腰间束着狮蛮玉带,悬着短剑,脚下蹬着乌皮靴。
远远看去,不过是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亲兵,唯有那握缰绳的手,白皙纤细,与周遭那些布满老茧的大手格格不入。
“姑娘,把领子拉高些。”青黛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她今日作亲兵打扮,背后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软剑、暗器与急救药材,“风大,别让人看出端倪。”
沈知白微微点头,目光却扫过台下的军阵。
三日前点兵时尚且有两万八千人,今日开拔,实到竟不足两万六。除去逃兵,更多的是病倒的——
春寒料峭,这些来自西北的秦兵不服水土,加之粮草粗劣,已有数百人倒下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装备。
前排的骑兵还算齐整,虽衣甲破旧,但至少人手一刀一弓。
后排的步兵却惨不忍睹:有人穿着单衣,在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有人扛着一杆长矛,矛尖却是锈的;还有人竟穿着草鞋,脚趾冻得通红。
至于那些民夫,更是衣衫褴褛,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所谓的“粮草”,用草席盖着,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稻草充数。
“朝廷的脸面,也就到此为止了。”沈知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沈参谋。”
一声粗犷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种师中不知何时已下了点将台,策马来到她身侧。
老将军今日精神矍铄,但眼下的青黑却掩不住,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种帅。”沈知白拱手,声音刻意压得沙哑。
“随我来。”种师中一拨马头,向营门方向行去。
沈知白与青黛对视一眼,策马跟上。
三人行至营门高处,种师中勒马回望,指着下方缓缓移动的队伍:
“沈参谋,你且看,这支队伍,比之你沈家的商队护院,如何?”
沈知白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装备不如,士气……尚可。”
“尚可?”种师中苦笑,“那是你看不见的地方。”
“昨夜刘锜查营,发现前军千余人,有铁甲者不足三百,有弓箭者不足五百,其余皆是长矛大刀,甚至还有锄头铁锹。”
“至于粮草……”
他压低了声音:“朝廷给的三十万石,实到十八万石,其中八万石是陈米,掺了沙子,还有霉变的。剩下的,都是稻草和麦麸。”
沈知白握紧了缰绳:“种帅,我设下的那三处粮仓……”
“我知道。”种师中抬手制止了她,目光望向西北方,“卫州、怀州、泽州,三处秘仓,共十五万石精粮,二十万斤草料,足够大军两月之用。”
“但沈参谋,我要问你一句——”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这些粮草,是你沈家的私产,还是朝廷的调拨?”
“是沈家的私产。”沈知白坦然道,“也是种帅您兄长,我外祖父种师道将军的暗中资助。”
种师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好一个沈知白。”
“罢了,既然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支队伍上,老夫便陪你们疯一把。传令——”
他猛地拔高声音,声如洪钟:“目标太原!全军开拔!”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