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中眉头一皱。
沈知白?三日前在十里长亭送别时,那丫头确实说过要送粮,但他以为只是安排人手,怎地亲自追到军营来了?
“带她进来。”
片刻后,沈知白出现在点将台下。
她今日未着女装,而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狐裘,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脚下踏着鹿皮靴,头发简单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英气勃勃。
她身后跟着青黛,同样是一身劲装,背负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知白见过舅公。”沈知白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种家子弟的礼节,而非闺阁女子的万福。
种师中从点将台上走下,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外孙女,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剑上停留片刻:“知白,大营重地,非你等闺阁女子该来之处。粮草之事,你已送了地图,何必亲自奔波?速速回去吧。”
“舅公,”沈知白不退反进,抬起头直视种师中的眼睛,“知白此来,非为送粮,而是请缨。”
“请缨?”种师中眉头紧锁。
“是。知白请求随军北上,任参谋军事之职。”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几名偏将交头接耳,目光在沈知白身上来回打量,有惊讶,有轻蔑,也有好奇。
种师中脸色一沉:“胡闹!军中哪有女子任职的道理?”
“况且参谋军事乃朝廷命官,需经枢密院任命,岂是你一个女子能担当的?”
“知白,念在你年幼无知,又兼送粮之恩,本将不追究你擅闯军营之罪,速速离去!”
“舅公!”沈知白上前一步,拦在种师中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知白并非求朝廷官职,乃是求舅公麾下,一介幕僚之位。”
“知微不要俸禄,不要名分,只求随军同行,为舅公出谋划策,共解太原之围!”
“放肆!”种师中闻言,怒喝出声,“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去了作甚?送死吗?”
“舅公,”沈知白毫不退让,目光灼灼,“知白并非娇弱女子。”
“自去岁太原被围起,知白便一直让暗影阁、天机社密切关注着,对金军动向、太原地形也了如指掌。”
“舅公此去太原,面对的是完颜宗翰的十万铁骑,是粮草不济的困局。”
“知白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为舅公提供情报,分析敌情,联络城中内应,甚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甚至可为舅公运粮。”
“朝廷给的那三十万石粮草,只够二十日之用,舅公心里清楚。”
“知白手中有粮,有路,有人,但需知白亲自调度。”
“那三处秘密粮仓,皆在深山险道之中,若无熟人引路,大军如何取之?即便取之,如何在金军游骑环伺之下,安全运至军前?”
种师中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出发前,沈知白确实给了他一张地图,标明了三处秘密粮仓,但他当时满心都是行军布阵,并未细想粮草调度之难。
如今被她一提,顿时醒悟——
是啊,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无可靠的粮草官,这三万人马,未到太原就要饿死一半。
“你……”种师中看着眼前这个外孙女,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怯懦,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将军,”一名中年偏将上前,低声道,“沈娘子所言不无道理。”
“弟兄们确实……确实缺粮。朝廷拨下来的粮草,有一半是陈米,还有霉变的……”
“若真有秘密粮仓,倒是个办法。”
种师中瞪了那偏将一眼,转向沈知白,语气稍缓:“知白,你有心了。”
“但战场非儿戏,金兵凶残,一旦交战,本将无暇顾及你的安危。”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将如何向兄长交代?”
“舅公无需顾及知白生死,知白自有护卫。况且,舅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您可知完颜宗翰此次围城,麾下有多少汉军?可知太原城中如今还有多少匹战马?可知金军的粮草大营设在何处?
种师中沉默。
这些他确实不知。
朝廷的塘报总是含糊其辞,只说“金兵势大”,具体兵力部署、粮草位置,一概不知。
“知白知道,”沈知白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
“完颜宗翰麾下真正女真铁骑不过三万,其余皆是契丹、渤海、汉军,士气并不高昂。”
“其粮草大营设在阳曲县,距太原五十里,守军仅三千。”
“太原城中尚有战马千余匹,皆被王禀将军藏于民间,以备突围之用。”
“城中军民虽饿,但士气未堕,只要看到援军旗号,必能里应外合!”
这些信息,皆是天机社死士冒死传回,朝廷尚且不知。
种师中眼中精光一闪:“你从何得知?”
“暗影阁与天机社。”沈知白坦然道,“目前有死士五十,已潜入河东半月,日夜监视金军动向。”
“舅公,知白可为您的耳目,为您的粮草官,为您的军师。”
“太原之围,非一战可解,需持久之计,需内外夹击,需……”
“需一个了解全局的人,”种师中接过话头,深深地看着她,“而你,就是那个了解全局的人?”
“是。”沈知白斩钉截铁。
种师中沉吟半响,忽然转身,对那名中年偏将道:“刘锜,去准备一辆马车,要结实,要保暖,再挑二十名亲兵,专门护卫沈娘子。”
“舅公……”
“别叫我舅公,”种师中摆摆手,铠甲哗啦作响,“军中称职务。”
“你既要做参谋军事,便要有参谋军事的样子。从今日起,你随中军行动,每日辰时来我帐中议事,其余时间,不得擅自离开营地半步。”
“若有违令,军法处置,你可明白?”
沈知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郑重行礼:“末将明白!”
“还有,”种师中压低声音,“你那二十名护卫,让他们换上我军服饰,别太显眼。”
“女子随军,已是违制,若再带一群江湖人招摇过市,本将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沈知白嘴角微微上扬:“末将遵命。”
当夜,沈知白回到临时营帐,召来青黛和顾凌风派来的联络人。
“传令回去,”她低声道,“第一,千机社南迁计划提前启动,十日内第一批人马必须离开汴京;”
“第二,那五万石精粮,改道走卫州,我们在那里接应;”
“第三,告诉景睿,我随军北上,让他按原计划留守汴京,监视朝堂动向。”
“是。”
沈知白走出营帐,望着西北方向漆黑的夜空。
那里,太原城正在血与火中挣扎,而她,终于踏上了这条改变历史的道路。
无论结局如何,她都要亲眼见证。
***
夜幕低垂,像一块巨大的玄色锦缎,将这座黄河边的城池紧紧裹住。
城头上,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垛口处堆积的积雪。
远处,黄河解冻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冰凌相互撞击的闷响,如同远方战场的鼓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沈知白独自站在寿阳城头,手扶冰凉的青砖,目光投向西北。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是完颜宗翰铁骑围困的孤城,也是明日大军开拔的终点。
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内衬软甲,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剑鞘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你果然在这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轻响。
那声音沈知白太熟悉了——是傅景睿。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身披玄铁铠甲的身影正大步走来,铠甲上沾着尘土,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傅景睿的脸色很难看。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焦急与怒火。
他在沈知微面前三步处停下,胸膛起伏,呼吸间喷出白雾:“沈知白,你疯了?”
“傅指挥使,”沈知白平静地看着他,“这里是军营重地,你擅离职守,不怕被御史台参奏?”
“参奏?”傅景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与她鼻尖相对。
“我傅景睿十二岁家破人亡,被流放岭南,什么罪没受过?什么苦没吃过?还在乎区区参奏?”
“倒是你——”他指着沈知白,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要随军去太原?你要去那个被金兵围得铁桶一般的死地?”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傅景睿极少说粗话,此刻却爆了粗口,声音在城头上回荡。
“那是战场!是刀枪无眼、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不是你沈府的后花园,不是你能运筹帷幄的商号!”
“金兵的狼牙棒一挥,管你是沈家嫡女还是天皇老子,照样脑浆迸裂!”
沈知白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