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向着汴京的方向驶去。
靖康元年二月底,千机社的扩张计划正式启动。
依托暗影阁两百多年的底蕴和遍布大江南北的势力,千机社的触角开始向江南延伸。
而应天府、扬州、镇江这三座重镇,将成为沈知白布局江南的第一步。
历史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但这一次,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为了在乱世中,给更多的人,留一条生路。
***
是夜。
汴京内城的城墙上,寒风猎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在厚重的城砖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远处,皇城的灯火稀疏,钦宗皇帝亲政不过月余,朝局未稳,连大内的灯火都透着几分萧索。
而在这城墙之上,除了巡逻的禁军,便只有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沈知白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双手撑在冰凉的城垛上,目光投向西北方。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是河东路的重镇,也是此刻大宋江山最危急的所在。
金兵虽在正月里拿了赎城之财暂时北撤,但太原府依然被围,她的舅公种师中将军率援军被困,粮草断绝,危在旦夕。
夜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庞。
半年多的布局,千机社的扩张,暗影阁的结盟,每一件事都在消耗着她的心力。
而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太原的战局——
她知道,太原一旦失守,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取汴京。
“知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景睿,今夜不该你当值,怎么上来了?”
傅景睿走到她身侧,将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他今日穿着一身武将的常服,玄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墨狐裘,腰间悬着那柄御赐的横刀,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今年二十有一,面容刚毅,眉宇间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是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刻下的痕迹,也是八年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磨砺出的沉稳。
“我在下面查完防务,见城头的灯还亮着,就知道你又在这儿。”傅景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知白,你已经在城头站了三个时辰了。太原虽急,但汴京距太原千里之遥,你站在这儿看,也看不到什么。”
沈知白拢了拢斗篷,指尖触到裘皮上残留的暖意:“看不到,却不能不想。”
“景睿,太原若失,金兵便可沿汾河南下,直取洛阳,威胁汴京侧翼。”
“朝廷里那些主和派还在做着议和的美梦,李纲李大人被排挤,外祖父如今七十岁了,身体并不是很好,援军迟迟不发……”
她没有说下去,但傅景睿明白她的意思。
他伸手撑在城垛上,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西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十二岁那年,父亲被奸人陷害,以“通敌”之罪打入天牢,当晚便在狱中自尽;母亲闻讯,次日便含恨而终。
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御使府公子,一夜之间成了罪臣之子,被流放岭南。
那时他便发誓,要查明真相,要为父亲洗冤。
八年来,他从军营中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一步一步,凭着战功和武艺,爬到了殿前司副指挥使的位置,统领禁军中最精锐的班直。
他回京城,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查清当年陷害父亲的真凶。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傅景睿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你父亲和我父亲,常在沈府的书房里下棋论诗,一谈就是大半日。”
“你我就在后院的梅花树下,你用树枝在地上画舆图,说将来要做学你的外祖父,做大宋最厉害的女将军,镇守边关;”
“我则舞着木剑,说要当大宋的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
沈知白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原主内心深处最为美好的记忆:“记得。那时你才十岁,就已经板着一张脸,像个老学究。”
“我画错了舆图上的河道,你还要纠正我,说黄河不该流向那里。”
“那时我懂什么,”傅景睿苦笑,“不过是听父亲说过几次,便拿来卖弄。”
“倒是你,明明比我小两岁,却总是不服气,非要跟我争个高下。”
“有一次,你为了证明你画的舆图是对的,竟然偷偷翻出府去,跑到城外看真正的黄河走向。”
“结果迷路了,在野地里冻了半宿,”沈知白接过话头,轻笑一声,“是你带着家丁找到我的。”
“找到我时,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你还把身上的狐裘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那时你说,‘知白,别怕,我带你回家’。”
傅景睿的目光变得柔和:“那时我就想,这沈家的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不凡的人物。”
夜风渐起,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城下的更鼓敲过三更,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后来呢?”沈知白轻声问,“后来你十二岁那年,傅伯父被陷害,你被流放,我们……”
“断了联系,”傅景睿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在岭南的军营里,日日想着报仇,想着查清真相。”
“我托人打探你的消息,知道过得很好,便放心了。只是我那时自身难保,不敢连累你,便断了书信。”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直到去年三月,我调回京城,任殿前司副指挥使。”
“我回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祭拜父亲,而是去查当年陷害他的真凶。”
“我查到了一些线索,却被人反咬一口,险些丢了性命。”
“那时我才明白,这朝堂的水有多深,这幕后之人有多可怕。”
“那你接受‘保护’沈府的任务,是为了找我?”沈知白转过头,看着他。
“是,我就是想看看,当年的青梅,如今是否还是初心不改。”傅景睿的目光变得深邃。
“经过我很长时间的暗中调查,我知道你有手段,有门路,有……有常人没有的眼光。”
“还记得我们在你家后花园亭子里说的话吗?你当时递给我陷害我父亲罪证,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信我,我会帮你找出真正的凶手。’”
“你做到了,”傅景睿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让影子不仅找到了当年陷害我父亲的真凶——那个如今已是枢密院都承旨的王黼余党,还顺藤摸瓜,揪出了朝堂上与金人暗通款曲的整条线。”
“我父亲虽然没能官复原职,但至少保住了身后名,保住了傅家的清白。”
“那是我该做的,也是你我达成合作的基础。”沈知白平静地说,“再说,傅伯父与我父亲是至交,沈家与傅家,本就是一体。”
“况且,那真凶本就是朝中的蠹虫,除了他,也是为社稷除害。”
“景睿,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从未通敌,他是被那些主和派害死的,因为他们怕主战的声音太响。”
“我知道,”傅景睿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他当年力主抗金,反对联金灭辽,得罪了那些想借金人之手上位的奸臣。”
“他们陷害他,是为了杀鸡儆猴,是为了让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言战。”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这条命是你的。”
“不是作为报恩,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战友,”傅景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知白,这半年来,我看着你建立千机社,看着你把沈记商号的生意做到应天府,做到扬州,做到更多地方……”
“看着你在城头巡视防务,看着你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些主和派周旋。”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准备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撑在城垛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八年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
握过刀,拉过弓,也曾在岭南的瘴气中挖过战壕。
“太原会失守,对吗?”傅景睿直视着她的眼睛,“朝廷的援军到不了,金兵破太原后,会再次南下。”
“到那时,这汴京城,守不住,是吗?”
沈知白闻言,忍不住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对上傅景睿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火,烧得她心头一热。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也没有质疑她的判断,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等待她的确认。
“是,”沈知白这次没有选择回避,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守不住。至少,以现在的准备,守不住。”
“太原一失,金兵便可长驱直入,汴京……汴京恐怕撑不过一年。”
“我知道,”傅景睿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朝堂上那些主和派还在做着议和的美梦,李纲李大人被排挤,种帅年老体衰,禁军虽然号称二十万,但能吃空饷的占了一半,能战之兵不足五万。”
“金兵铁骑一来,这城墙,这城门,这满城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