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
咸阳城的青石板路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章台宫偏殿的屋檐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
被惨白的日头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渗水。
萧何顶着发黑的眼袋,怀里死死抱着那把掉漆的旧算盘。
他吸溜着清鼻涕,脚步虚浮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砰。
一摞半人高的发黄竹简,被他吃力地砸在红木书案边缘。
震得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晃荡了两下,溅出几滴热茶。
“殿、殿下……微臣这腰快断了。”
萧何揉着酸痛的后腰,苦着那张蜡黄的老脸。
“华中行省和新推行的土地账目,繁杂得像乱麻。”
“户部那几个老算账先生,昨晚有两个算盘珠子拨得太快,抽羊角风昏死过去了。”
萧何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
“微臣手里……实在没个能用的活人了啊!”
嬴子夜歪在铺着厚实熊皮的太师椅里。
宽大的玄色丝绸常服松垮垮地披在肩头。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性泪花。
顺手从案几捏起一颗炒得崩口的五香板栗,丢进嘴里。
“没人用?大秦天下十三州,活人全死绝了?”
嬴子夜嚼着板栗,含糊不清地嘟囔。
“去外头贴告示招人啊。”
他拍掉指尖沾着的板栗皮碎屑,满脸嫌弃地看着萧何。
“你这相国当得,连个人力资源招聘都不会搞?”
“哎呦喂殿下,您是有所不知。”
李斯裹着厚厚的老棉袍,凑到炭盆边烤着冻僵的双手。
老头袖口沾着两点墨迹,满脸无奈地接话。
“这朝廷选官,历来走的是察举制。”
李斯搓着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得靠各郡县的门阀世家、名士乡绅举孝廉。”
“那些寒门里头就算有会算账的机灵鬼,没个好出身、没人引荐,连衙门台阶都摸不着啊!”
“察举制?举孝廉?”
嬴子夜扑哧一声乐了,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劣讥讽。
“选官靠拼爹拼关系,一群道貌岸然的老混子互相吹捧。”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把板栗全扔回漆盒。
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怪不得满朝文武,连个会算加减乘除的账房先生都找不齐。”
嬴子夜坐直身子。
眸底闪过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锋芒。
“虞姬,研墨。”
虞姬穿着素青色侍女长裙,乖巧地跪坐一旁。
她挽起一截宽大的袖管,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素手捏着墨锭,在端砚里细细研磨。
墨汁泛起淡淡的松香味。
嬴子夜抓起架子上的狼毫笔。
蘸饱浓墨。
在一卷空白的宽大竹简表面,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李斯和萧何好奇地凑过脑袋。
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秦科举大纲》
六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刺得两个文臣眼皮狂跳。
“听好了老李。”
嬴子夜笔尖不停,在竹简刷刷写下一行行小篆。
“废了那个狗屁察举制。”
“从明天起,朝廷选官,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不论贫富。”
“全给本公子参加全国统一考试!”
李斯脑瓜子嗡隆一声。
吓得差点一头栽进炭盆里。
“统、统一考试?”
他结结巴巴,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殿下,这考什么啊?考《论语》?还是考《春秋》?”
李斯擦了把额头渗出的虚汗。
“这天下读书人,全靠这几本四书五经撑着门面呢。”
“考个屁的四书五经!”
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狼毫笔往笔洗里重重一抛。
墨汁飞溅,溅了李斯半脸黑点子。
“整天背那些之乎者也,能把亩产提高十斤?还是能给大炮算弹道?”
他指节用力敲击着刚写好的竹简,笃笃作响。
“看清楚了。”
嬴子夜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活像个压榨劳动力的黑心监工。
“科举分四科。”
“算学科,考加减乘除外加几何代数!”
“格物科,考滑轮杠杆物理常识!”
“农务科,考母猪的产后护理和土豆的高产种植!”
“律法科,考大秦律例背诵!”
萧何听傻了。
怀里的破算盘“哐当”掉在青砖表面,摔出两颗磨溜光的木头珠子。
这四科。
跟那些清高的世家公子哥从小读的圣贤书,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这哪是选官?
这分明是给天机阁和农部、户部,明目张胆地招黑工啊!
“殿、殿下……这大纲一贴出去。”
萧何干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后脊背直冒凉风。
“那些世家门阀的少爷们,怕是连考卷都看不懂啊!”
“看不懂活该!”
嬴子夜冷笑连连,重新歪回太师椅里。
“本公子要的是能干活的牛马,不是养在深闺里会写酸诗的废物。”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拿去,抄写一万份,盖上监国玉玺。”
“贴满天下十三州每一个城门楼子、每一个村头!”
……
七天后。
汉中郡,一处漏风的茅草屋前。
几个穿着打补丁破麻衣的穷苦后生,正围着一张刚贴出的黄麻纸布告。
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指着布告面的字,激动得直哆嗦。
“不论出身!不论贫富!考上了直接授官!”
一个面黄肌瘦的寒门学子,眼眶熬得血红。
死死盯着布告右下角那个鲜红的秦国大印。
“考算术……考农学……”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泥水地里。
冲着咸阳的方向哐哐磕头。
砸得泥水四溅,脑门磕破了皮。
“老天爷开眼啦!殿下活菩萨啊!”
他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又狂热。
“俺从小帮地主算账,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俺终于有出头之日啦!”
类似的一幕。
在陇西、在巴蜀、在三晋大地的无数个穷乡僻壤上演。
那些因为没个好爹、一辈子被世家大族踩在泥潭底下的寒门学子。
那些种地的一把好手、算账的精明伙计。
全疯了。
他们背上破铺盖卷,揣着冷硬的干粮,眼底燃烧着野心的狂暴火焰。
浩浩荡荡,宛如潮水般向着咸阳城疯狂涌去。
天下寒门,尽入彀中。
……
同一时刻。
咸阳城内,东城区的白氏府邸。
这是大秦根深蒂固的老牌门阀之一。
府内正堂的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滚烫,却驱不散屋里的肃杀阴冷。
白氏家主白霆,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科举大纲》抄本。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根根炸立。
啪。
一整套价值连城的青瓷茶具,被他狂怒地扫落坠地。
摔成无数碎瓷片。
“荒唐!简直是荒谬绝伦!”
白霆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废察举?考什么母猪护理?”
“这是把咱们世家门阀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坑里践踏!”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坐在两旁的几个其他世家的话事人。
孟氏家主孟德,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
面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白兄息怒。”
孟德冷哼一声,玉胆撞击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黄口小儿,不仅抄了六国余孽的家,现在连咱们这些大秦的功臣旧族也要连根拔起。”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仕途,那是绝了咱们的根!”
角落里的赢渊阴恻恻地开口。
他是嬴氏宗亲旁支,平日里最注重血脉门第。
“既然他不仁,别怪咱们这些老骨头不顾及皇室颜面。”
白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滚的邪火。
浑浊的老眼透出一抹阴毒的狠辣。
“明日早朝。”
他压低嗓门,声音像毒蛇吐信。
“咱们联合六十名朝堂重臣,在麒麟殿死谏!”
“要是他不收回这狗屁科举大纲,咱们便全体撞死在蟠龙柱上!”
白霆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入肉里。
“老夫就不信,他嬴子夜敢把满朝文武全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