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深处,一处连山神泥胎都塌了半边的破庙。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黑树林,发出老鬼哭坟般的凄厉呜咽。
冰碴子混着枯叶,呼啦啦往破窗洞里猛灌。
屈定冻得牙齿打架,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响。
这位楚国屈氏残存的最后一位实权长老,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身上裹着件早掉光了毛的旧狐裘,领口结着一层冻硬的鼻涕渣子。
“这鬼天气……冻煞老夫了。”
屈定双手拢在袖管里,死命搓着生满冻疮的手背。
裂口渗出黄水,粘着布料,稍微一动便钻心地疼。
庙里横七竖八躺着两百多号人。
全是屈家养了十几年的死士。
火堆早熄了,只剩点温吞的白灰。
空气里弥漫着十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气,还有肚子接连不断的雷鸣般咕噜声。
死士头目黑牙靠着斑驳的泥墙。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像饿急眼的独狼,死死盯着屈定干瘪的后脖颈。
黑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滑。
饿啊。
三天没吃一粒米,连庙外头的树皮都被他们啃成了白板。
山脚底下的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古怪的响动。
那是大秦官府用铁皮大喇叭扯破嗓子的循环喊话。
穿透了凛冽的冬风,钻进每个死士的耳朵缝里。
“里头的人听清喽——”
“带一颗旧贵族的脑袋出来!赏纸币五千贯!”
“大秦衙门当场发良田十亩!给红契!带官印!”
“带根手指头也行!换一扇大肥猪肉!”
这几句粗鄙直白的话,跟长了钩子似的。
一下一下剐蹭着黑牙空荡荡的胃袋。
他干裂爆皮的嘴唇微微抽搐,右手不知不觉摸向了腰间那把缺了口的厚背刀。
“秦狗的奸计!全是放屁的蛊惑之言!”
屈定显然也听见了,气得原地直蹦。
老头一脚踢飞脚边半块破砖头,扯着嘶哑的嗓门干嚎。
“大楚的儿郎们!莫要信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
他伸手在半空胡乱挥舞。
“等咱们熬过这个冬天,外头那些心系故国的楚人百姓,定会揭竿而起!”
“到时候老夫带你们杀回彭城,金银财宝任你们挑!”
黑牙没吭声。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指骨泛着惨白。
空口白牙的大饼,填不饱抽搐的肠胃。
而山下大喇叭里喊的肥猪肉,却能让人活命。
突然。
破庙外头负责放风的小喽啰连滚带爬撞进门槛。
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破一层皮。
“来、来了!满山全亮了!”
小喽啰眼底透着惊恐,指着外头结巴大喊。
屈定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漏风的破窗户前。
冷风扑面,他眯起浑浊的老眼往山下眺望。
漆黑的深山老林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条盘旋的火龙。
无数火把汇聚成橘红色的汪洋,正顺着羊肠小道疯狂往高处涌。
“哈哈哈!天不亡我大楚!”
屈定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老脸涨得通红。
他猛拍大腿,放声狂笑。
“瞧见没!老夫说什么来着?”
“那是咱们楚人的义军!是那些忠诚的百姓举着火把来迎老夫下山了!”
火光越来越近。
松脂燃烧的黑烟味顺着风飘进破庙,呛得人直打喷嚏。
伴随火光而来的,是一阵嘈杂粗鲁的呼喝声。
“快跑两步!别让隔壁王村的抢了先!”
“那可是十亩水田啊!带红印子的!”
“老子要把那几个老东西的脑袋当球踢!”
屈定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脖管。
他僵在窗棂前,眼球暴突,死死盯着冲在最前头的那拨人。
那哪是什么义军。
分明是几千个眼冒绿光、饿虎扑食般的泥腿子。
手里举着生锈的粪叉、砍柴的镰刀、甚至削尖的竹竿。
那股子要吃人的疯狂劲儿,比深山的野狼还要骇人百倍。
“这……这帮刁民想造反不成!”
屈定吓得往后连退三步,跌坐在泥灰里。
“黑牙!快!带兄弟们顶住院门!杀光这帮贱骨头!”
呛啷——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在破庙内炸响。
屈定惊喜回头,以为死士们要拼命护主。
可下一息,他脸皮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二百多个死士,提着明晃晃的刀刃,并没有冲向庙门。
而是将他这个主子团团围在中央。
黑牙拖着那把缺口大刀,慢吞吞走到屈定跟前。
皮靴踩在枯草堆里,发出沙沙声。
“黑牙……你、你这是作甚?你想噬主?”
屈定哆嗦着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泥墙。
黑牙咧开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主子,您刚才不是说,金银财宝任兄弟们挑吗?”
他举起刀,刀面映着外头透进来的火光。
“俺们不要金银,俺们只想要十亩地,外加一扇大肥猪肉。”
黑牙啐了一口干沫,眼神狠厉。
“所以,只能借主子您的项上人头一用了。”
“你敢!老夫是……”
噗嗤。
手起刀落。
黑牙根本没给这老东西废话的机会,一刀贯穿了那件发酸的旧狐裘。
屈定双眼圆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大口大口浓稠鲜血从嘴里狂涌而出,糊满了斑驳的胡须。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
这帮被他用复国口号洗脑了十几年的死士,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兄弟们!剁了这老狗换田契去!”
黑牙拔出刀,带头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剩下的死士宛如扑食的饿狼,瞬间将屈定的尸骸淹没。
几息之后。
破庙大门被外头的百姓用圆木强行撞碎。
两拨人为了争夺几具死不瞑目的残缺尸首,差点在泥地里爆发另一场血拼。
六国复国的美梦。
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被彻底切碎成了十亩良田和几斤肥肉。
……
三日后,咸阳章台宫。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阴冷。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嬴子夜盘腿坐在罗汉床边缘,手里捏着个削好皮的汁水饱满的梨子。
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液顺着嘴角溢出。
虞姬穿着素青色侍女服,跪坐一旁。
动作轻柔地捏着一块雪白丝帕,替他擦拭下巴的水渍。
萧何顶着万年不变的黑眼圈,把几卷崭新的竹简呈送过矮几。
“殿下,大捷!”
萧何吸溜着鼻涕,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躲在大别山那几个旧楚国头目,全被他们自己的死士剁了。”
“尸首被分成了几十块,让当地百姓拿麻袋装着,排队去县衙换了地契。”
萧何把破算盘搁在膝盖处,笑得合不拢嘴。
“至此,天下六国余孽算是物理意义死绝了,连根鸡毛都没剩。”
嬴子夜随意瞥了一眼那份战报。
“这就死绝了?太不经玩了。”
他把吃剩的梨核抛进炭盆,砸起两点火星。
“我还以为他们能扛到开春,多少给我天机阁的新式迫击炮当几天活靶子呢。”
嬴子夜拍拍手,满脸慵懒散漫。
“行了,让地方衙门把答应的田契和猪肉发下去。”
“别让老百姓戳大秦的脊梁骨。”
萧何拱手退下。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嬴子夜半眯着狭长的眼眸,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大殿角落。
那里有一座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巨大青铜香炉。
香炉后方,隐藏着一条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风铜管。
这根被天机阁特殊改造过的听瓮管。
不仅能让底下的人把大殿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偶尔,底下的人若是不小心弄出点大动静,也会顺着管子飘出来。
就在此时。
那根不起眼的黑漆铜管内部。
突然传出一阵极度压抑、却又无法控制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
那动静很沉闷。
像是有人激动到了极点,气血翻涌,连捂住嘴巴都挡不住那种喷薄而出的震撼情绪。
虞姬倒茶的动作猛地停顿,美眸浮现一抹警惕。
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匕。
“殿下,墙角有异响。”
她压低声音,清冷的嗓音里带着杀气。
“别紧张。”
嬴子夜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顽劣至极的坏笑。
他端起那杯刚倒好的热茶,慢慢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眼底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地下那只偷听了几十章的老乌龟。”
他慢吞吞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顺着铜管传进底下那人的耳朵里。
“估计是被他这逆子打下的太平盛世。”
“给吓得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