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手里的半块焦黑地瓜吧嗒一声脱落。
砸进还没燃尽的灰烬中。
几点暗红的火星子崩开,烫穿了他打满麻布补丁的右边裤管。
“哎呦亲娘欸!”这汉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往后猛缩。
双臂死死护住脑袋,喉结疯狂颤动。
一连吞下好几口带着土腥味的干唾沫。
旁边的夏侯婴被这阵仗惊得头皮发麻,脸部肌肉绷得死紧。
这养马的粗汉常年在沛县横冲直撞,脾气暴躁。
他猛地抄起脚边一把生锈的砍柴刀,双眼瞪得溜圆。
“大哥别怕!俺来弄死这帮穿黑皮的秦……”
那个“狗”字还没来得及骂出喉咙。
洞口处,袁天罡那如枯木般的手指往前随意一挥。
砰!砰!
两声震碎耳膜的炸响,硬生生扯裂了岩洞里的死寂。
浓烈呛人的硫磺味,瞬间盖过了那股发酵多年的蝙蝠粪便酸臭气。
两发滚烫的铅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凿进夏侯婴的两侧膝盖骨。
血雾呈扇形往后方猛烈喷射。
夏侯婴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仿佛被抽掉骨头般往前重重栽倒。
手里那把砍柴刀当啷一声砸在石砖表面。
“我的腿……啊啊啊啊!断啦!”
他倒在满是绿毛苔藓的脏水坑里疯狂翻滚。
双手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断骨处,叫声凄厉得像被活剥了皮。
蹲在对面的周勃眼皮狂跳。
原本摸向后腰削竹刀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
第三声刺耳枪响接踵而至。
一发铅弹擦着周勃的头皮飞掠而过。
直接削掉一大撮夹杂着头皮屑的乱发,啪嗒嵌进后方的潮湿石壁里。
碎石子混着滚烫的火药渣,溅了周勃满脸。
他双膝一软,吧嗒一下跪趴在稀烂的泥浆中。
刘邦的脑瓜子嗡嗡乱响,眼前一阵发黑。
这沛县混子眼看身边最能打的两个兄弟瞬间瘫软。
脑海里那点虚无缥缈的赤帝之子气运,彻底碎成了粉末。
没有半点骨气,他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扑通一声闷响。
刘邦双膝重重磕在满是石子和泥巴的地面。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他扯开破锣嗓子嚎哭起来,眼泪混着清鼻涕瞬间糊满那张老脸。
双手抱住后脑勺,撅着屁股框框往死里磕头。
脏水飞溅,沾满了他那乱糟糟的发丝。
“草民冤枉啊!俺们全是从沛县跑出来躲避徭役的老实人……”
刘邦一边哭,一边偷偷抬起浮肿的眼皮。
打量着前方那个穿着华贵丝绸的年轻公子。
“朝廷修皇陵要抓壮丁,俺们实在吃不起饭,只能钻这黑窟窿里啃树皮。”
他抹了一把鼻涕,随手甩在旁边的烂草堆里。
“俺们哪敢造反呐!借俺们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嬴子夜用小拇指掏了掏被枪声震得发麻的右耳。
皮靴踩过一截断裂的枯藤,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嫌弃地看着这个未来大汉开国皇帝的滑稽模样。
“行了,收起你那套市井流氓的苦情戏。”
嬴子夜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丝帛。
那是出门前找沈万三要来的沛县户籍抄本。
“老实人?躲徭役还随身带着砍柴刀和削竹刀?”
嬴子夜随手抖开那张丝帛。
借着洞外漏进来的清冷月光,半眯着狭长的眸子念字。
“刘季,沛县泗水亭长,也就是你刘老三对吧?”
刘邦浑身打了个激灵,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草民贱名,污了大老爷的贵耳。”
嬴子夜盯着帛书,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成天在村里白吃白喝,还欠了王寡妇好几串买酒的铜板没结清。”
听到这话,刘邦后脊背直冒森森凉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着皮肤,难受得要命。
这年轻公子到底是什么恐怖路数?
连他欠寡妇酒钱这种烂账都查得底朝天?
嬴子夜没理会他的惊恐,继续念名单。
“身边跟着个帮厨杀狗的,叫樊哙。”
“一个整天跟马粪打交道的车夫,夏侯婴。”
“还有个天天窝在墙角编破草鞋的穷酸汉子,周勃。”
嬴子夜把丝帛重新卷拢,拿在手里轻轻敲击着掌心。
“挺齐全呐,沛县这帮喜欢占山为王的闲汉,今儿个全凑齐活了。”
躺在泥水里的夏侯婴疼得直抽冷气,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周勃更是把脸死死埋进发臭的烂树叶里,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刘邦干咽了一口唾沫,嘴唇泛白。
“大人,俺们真没干杀人越货的买卖……”他结结巴巴试图狡辩。
“哦,差点忘了个人。”
嬴子夜打断他的碎碎念。
随手将那卷丝帛团成一团,精准掷入前方的火堆中心。
火舌卷住布料,腾地窜高半尺,爆出几缕黑烟。
“你们县衙里那个专门管文书的萧何。”
嬴子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昨儿个刚挨了本公子一顿痛骂。”
“这会儿正抱着个掉漆的破算盘,在咸阳宫熬夜对账本呢。”
刘邦彻底懵了。
那双透着精光的三角眼里,此刻满是茫然。
萧大哥?去咸阳宫算账?
那可是他们这群拜把子兄弟里脑瓜子最活络的读书人。
怎么跑去给大秦朝廷当鹰犬了?
而且眼前这贵公子,居然能把戒备森严的咸阳宫当自家后院使唤?
“这……萧、萧大人他……”
刘邦舌头严重打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嬴子夜懒得再看这泥腿子的丑态。
伸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脖颈,冲着岩洞外头扯了一嗓子。
“樊哙!别蹲树底下啃那只野兔子了,滚进来认亲!”
话音刚落,外头的密林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枯枝败叶被重皮靴踩得喀嚓作响。
一个比洞口还要宽出半个身位的魁梧壮汉,粗鲁地挤开两名持枪秦军。
像头成了精的黑熊般踏入岩洞。
樊哙满脸横肉。
乱糟糟的络腮胡子里,还挂着几根没剔干净的烤兔肉丝。
铁塔般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月光。
洞里本就昏暗的环境,顿时变得更加压抑憋闷。
刘邦听见“樊哙”二字,心头猛地狂跳。
那是他拜把子的好兄弟,也是平时最听他忽悠的死忠。
他猛地抬起糊满泥水和泪痕的脸庞,借着摇曳的火光看清了那壮汉的模样。
熟悉的粗糙五官。
熟悉的吃货憨厚神态。
那腰带旁甚至还挂着块沛县狗肉馆破破烂烂的老木牌。
“樊……樊哙兄弟?”
刘邦眼底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连滚带爬地往前扑腾了两步,双手往前虚抓。
“快!老弟快带大哥杀出去!这帮秦狗要把咱们……”
嘶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刘邦终于看清了樊哙身上穿着的东西。
那绝不是以前那件打满麻布补丁、透着馊味的破衣服。
而是一套暗金云纹流转的玄铁重甲。
护心镜擦得锃光瓦亮,清晰倒映着跳动的火苗。
那粗壮的腰带旁,赫然别着一把咸阳宫特赐的黄铜短火铳。
樊哙停下脚步,把嘴里嚼碎的骨头渣子往旁边狠狠一啐。
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瞪着烂泥里的刘邦。
眼神里透着三分陌生,七分浓浓的嫌弃。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毫不避讳地抠了抠鼻孔。
“谁他娘的是你兄弟?”
樊哙冷哼一声,粗哑狂躁的嗓门震得洞顶灰尘簌簌掉落。
他顺手抽出那把标志性的厚背杀猪刀。
刀刃冲着旁边的岩壁狠狠一劈。
哐当!
火星子四溅,直接崩在刘邦惊恐万状的脸上。
“睁大你那双狗眼看清楚了。”
樊哙拿刀背拍得自己胸甲邦邦作响,震耳欲聋。
“老子现在是大秦皇家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