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破书点着了，给我连那老不死的伏念一起，扔坑头当供香烧。”
嬴子夜靠在马鞍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手指头勾着缰绳，指尖沾了点苹果汁，黏糊糊的。
随手在白马的鬃毛上蹭了两下。
校尉咽了口唾沫，喉结在面具底下上下滚动。
他看了看地上那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竹简。
都是些刻着“仁义礼智信”的老古董，平时儒生们拿来当命根子护着。
“是！”
校尉没敢多废话，转身冲着那帮填土的龙骑兵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啥！拿火把！点书！”
几个龙骑兵麻溜地从马背上抽出火把，拿出火镰“咔嚓咔嚓”打了两下。
火星子崩进沾了桐油的火把里，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红彤彤火苗。
底下的大坑里，填土还没停。
“轰隆”一铲子黄土砸下去。
砸在小胖子儒生的脑袋上，盖了他一头一脸的泥。
“呸呸呸！”
他拼命吐着嘴里的土沫子，双手在泥浆里乱扒拉，指甲盖都翻出血了。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背不出《论语》了！我背不出啦！”
小胖子哭得像个杀猪的，眼泪混着泥水在胖脸上和成了泥浆。
旁边的瘦高个大半个身子已经被土埋了，就剩个脑袋露在外面。
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
“师……师弟，别求他……斯文、斯文扫地啊……”
话还没说完，一铲子土直接盖住了他的嘴。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截头发在土面上随风飘。
伏念跪在坑边上。
脸颊那道被碎竹片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血滴在白色的儒袍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堆竹简，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你、你敢烧圣贤书！”
伏念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像只护崽子的老母鸡，张开双臂挡在那堆竹简前面。
他嗓子早就喊劈了，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这是儒家的根基！是教化万民的明灯！烧了它，大秦的礼乐就全毁了！”
“礼乐？”
嬴子夜嗤笑一声，骑着白马溜达到他跟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发狂的老头。
“老不死的，你那套礼乐，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他手里把玩着马鞭，皮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啪！”
“你教化万民，就是教他们怎么在官老爷面前磕头跪拜，怎么心甘情愿当牛做马？”
嬴子夜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刺得伏念浑身一哆嗦。
“你们拿着这些破竹片子，骗了老百姓几百年。”
“今天，本公子就帮你把这遮羞布给烧个干净。”
他下巴扬了扬，冲着拿着火把的龙骑兵努努嘴。
“点火。”
“竖子敢尔！”
伏念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抢龙骑兵手里的火把。
他那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抓着燃烧的木棍。
火苗燎着了他的袖口，一股子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
龙骑兵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抽。
火把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呼”地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堆竹简正中央。
冬天风大，竹简本就干燥。
火星子一碰，瞬间“腾”地一下窜起半人高的火柱。
红彤彤的火苗舔舐着竹简上的墨迹，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一股浓烈的竹烟冲天而起，呛得人直咳嗽。
“不！不！”
伏念扑倒在火堆前，两手胡乱地在火里扒拉。
试图抢救那些烧着的竹简。
火苗燎糊了他的胡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蛋白质烧焦味。
他手背上的皮肉被烫得卷曲、发红，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春秋》！我的《春秋》啊！”
他抓出一块烧得半黑的竹片，死死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坑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全被这熊熊大火的爆裂声盖了过去。
三千儒生，这会儿已经没几个还能露个脑袋出声的了。
偶尔有一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痉挛着抓了几下空气，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火光映在嬴子夜那张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掏出刚才没吃完的那半个苹果。
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灰，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
“我说老头，差不多得了。”
嬴子夜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几块破木头，至于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吗？”
他把苹果核吐在地上，砸进一滩雪水里。
“你要是真舍不得，待会儿我让人把你和这堆灰一块扫进坑里，让你们下去接着念经。”
伏念跪在火堆前。
他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跃。
几百年的传承，天下读书人的骄傲。
就在这一把火里，烧成了灰烬。
而他引以为傲的三千弟子，就在他身后的那个大坑里，被泥土活活闷死。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绑架，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君面前，连个屁都不如。
巨大的绝望和屈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伏念的心理防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断了一根弦。
周围的风声、火声、惨叫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片死寂。
“天……天不生仲尼……”
伏念嘴唇颤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游丝。
他缓缓站起身，身子摇晃了两下。
突然仰起头，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胸口，指甲穿透了素白的衣襟。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小海山顶直冲云霄。
像一只被活剥了皮的夜枭在哀嚎。
紧接着，“噗”的一声。
伏念猛地喷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洋洋洒洒地落在燃烧的竹简上。
发出“滋滋”的蒸发声。
他两眼一翻，只剩下眼白。
身子像根截断的木桩，“咣当”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后脑勺流出来，在雪地里蜿蜒。
“掌门！”
远处几个还没被扔进坑里的小辈儒生，吓得肝胆俱裂。
趴在泥地里，抖得像筛糠。
嬴子夜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伏念。
他抠了抠眉毛，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啧，这就气吐血了？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点。”
他拉了拉缰绳，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摊血迹。
“校尉。”
嬴子夜冲着那个满脸大汗的龙骑兵军官招了招手。
“去，摸摸这老东西还有气没。”
他指了指地上的伏念，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要是有气，就拿冷水泼醒，让他亲眼看着这坑填平。”
“要是没气了，就直接拿脚踹下去，省得占地方。”
校尉咽了口唾沫，赶紧小跑着过去。
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伏念的鼻息。
手指刚凑过去，他猛地缩了回来。
“公……公子……”
校尉抬起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老头，气若游丝，心脉断了，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他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伏念的手。
那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全是烧焦的水泡。
嬴子夜听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死了就死了，多大点事儿。”
他调转马头，准备下山。
黑色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翅膀。
他转过头，看着那座刚刚隆起的巨大黄土坟包。
冷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老头，下辈子要是还想静坐，记得找个暖和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