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体制内采集的数据。
如果体制内采集的数据都不可信,那您纪委办案子还怎么查?您是不是得自己去银行柜台一笔一笔地查流水?自己去房管局一页一页地翻档案?”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
沈如晦没有停:“您纪委有办法核实数据的真伪,我组织部也有。
您纪委查银行流水,可以调原始凭证;
我组织部核营商环境数据,也可以调原始记录。
企业开办时间的原始记录在市场监管局,项目审批周期的原始记录在发改委和住建局,投诉办结率的原始记录在政务热线系统——这些原始记录都是留痕的,改了就能查出来。
您纪委查案子的时候,难道不查原始凭证吗?”
这话问得太刁了。
田国富要是说“查原始凭证”,那就等于承认体制内采集的数据经过核实之后是可信的——那沈如晦的量化方案也是可信的。
田国富要是说“不查原始凭证”,那这个纪委书记就白干了。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如晦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抬杠了。
纪委办案子当然查原始凭证,可纪委办案子是一案一查,不是把全省的数据都过一遍筛子。
你这个考核方案是把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区的数据都过筛子,工作量不一样,可道理是一样的——你不可能每个数据都去查原始凭证,那就给下面留了糊弄的空间。”
“田书记,您说得对,我不可能每个数据都去查原始凭证。”沈如晦点了点头,那姿态诚恳得很。
“可我可以抽查,我方案里写了,组织部每年抽查百分之十的县市区,把营商环境数据和群众满意度数据的原始凭证调出来核对。
查出问题,不仅取消当年评优资格,还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这个抽查比例虽然不高,可它能起到震慑作用——下面知道有百分之十的概率被抽到,就不敢随便糊弄。”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田书记,您纪委办案子也不可能把每个案子都查到底,您也是靠线索、靠举报、靠抽查来抓典型。
我组织部搞考核,也是同样的道理——不可能每个数据都核实,可只要有抽查、有问责、有震慑,下面就不敢太放肆。
这个道理,您纪委比我懂。”
田国富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可又找不着反驳的角度。
沈如晦说的是实话——纪委办案子确实不可能每个案子都查到底,也是靠线索、靠举报、靠抽查。
你田国富能靠抽查办案子,我沈如晦为什么不能靠抽查搞考核?
你纪委的抽查就是震慑,我组织部的抽查就是糊弄?
李达康见田国富也被顶住了,急得直搓手。他今天已经跟沈如晦正面碰了两回,两回都被怼得灰头土脸,可他还是不甘心。
“如晦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抽查、问责、震慑——道理都对,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不在技术层面,在政治层面。”李达康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你搞分类考核,把全省分成三类地区,这就等于给每个地市贴了个标签——你是一类地区,你是二类地区,你是三类地区。
一类地区的书记市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三类地区的书记市长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这个标签一贴,将来干部调整的时候,三类地区的干部还怎么提拔?
你组织部长提拔干部的时候,是不是先看这个干部在几类地区干过?”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它把分类考核从技术层面拉到了政治层面——你分类考核搞出来,就等于给地市贴了标签,标签一贴,干部提拔就有了歧视链。
沈如晦点了点头,那姿态像是在认真考虑李达康的问题:“达康同志,你你注意一个事实——干部提拔看的不是你在几类地区干过,看的是你在那个地区干出了什么成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三类地区的一个县委书记,如果他在任期内把Gdp增速从全省倒数第五提到了倒数第十,把财政收入从负增长扭成了正增长,把民生支出占比提高了五个百分点——这样的干部,我组织部不提拔他提拔谁?
反过来,一类地区的一个市长,如果他在任期内Gdp增速掉到了全省平均线以下,财政收入连续两年负增长,民生支出占比不升反降——这样的干部,哪怕他是在一类地区干过,我组织部凭什么提拔他?”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分类考核的目的,不是给地市贴标签,是让同类地区之间有个公平比较的基础。一类地区的干部在同类地区里排名靠前,那说明他在条件好的地方干得好;
三类地区的干部在同类地区里排名靠前,那说明他在条件差的地方干得好——两个都是干得好,两个都该提拔。
这个道理,达康同志应该比我懂。”
李达康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刚才那个“标签”论,被沈如晦用“同类排名”的逻辑拆了个干干净净——你在一类地区干得好,我提拔你;
你在三类地区干得好,我也提拔你。
分类考核不是歧视链,是公平比较的基础。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沙瑞金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天一直坐着看,看着高育良、李达康、田国富、韩景和轮番上阵,可四个人轮番进攻,愣是没把沈如晦打下阵来。
沈如晦今天的状态太稳了。
他不跟你争情绪,不跟你争立场,你问什么他答什么,每个回答都有数据、有逻辑、有方案。
高育良说“纸面提速”,他就拿出原始凭证核对方案;
田国富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就拿出抽查问责机制;
韩景和说“降类竞赛”,他就拿分类标准堵死;
李达康说“贴标签”,他就拿同类排名论破局。
四个人轮番进攻,四个角度全被拆了。
沙瑞金知道不能这样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沈如晦就要把所有人都说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