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给赵怀远打电话，是在刘福来家出来的第二天上午。
他没有选在办公室打，而是回了四号楼，坐在书房里打的。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先传来一阵翻报纸的哗啦声，然后是赵怀远标志性的咳嗽——不是真咳，是清嗓子，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把嗓子眼儿里一夜的浊气先推出去，再开口说话。
“如晦啊。”赵怀远的声音还是那样，浑厚里带着点沙哑。
“老领导，您身体还好吧？入冬了，京城那边冷。”
“比汉东冷。”赵怀远在那头笑了一声，“不过我这屋里暖气烧得旺，穿件单衣就成，你在汉东怎么样？我听说你最近动作不小。”
沈如晦心里一动。
老领导是老组织了，谁有个风吹草动，传到他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老领导，电话里不方便，我想去京城当面给您汇报一下工作，也看看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来吧，明天下午到就行，晚上在家里吃饭，让阿姨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沈如晦坐在书房里没动，把跟赵怀远通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下午到，说明上午老领导那边有自己的安排，或者正在见什么人。
晚上在家里吃饭，说明谈正事的时间在饭后。
沈如晦给陈东临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明天上午飞京城的机票，办点私事，一张，不要订返程。
陈东临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跟了沈如晦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部长办点私事的时候，办的事往往比公事还大。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沈如晦到了京城。
陈建设提前联系了驻京办，一辆黑色的别克停在机场出口，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话不多，接上人之后，沈如晦说了个地址，车子就安静地汇入了京城冬日灰蒙蒙的车流。
京城的冬天比汉东干冷，路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和灰扑扑的楼群，跟汉东那些四季常青的植物比起来，显得寡淡而严肃。
沈如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没有想汉东的事。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进赵怀远家门之前，把汉东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搁在门外，老领导问什么答什么，不主动扯，不添油加醋。
下午三点，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根底下蹲着几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丫上还挂着前几天下过的残雪。
车子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门口没有挂牌子，门墩儿上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大，被风雨磨得没了棱角。
沈如晦刚下车，大门就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赵怀远的秘书小周，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见了他笑着叫了声“沈部长”，侧身让开路。
“老领导在客厅等着呢。”小周接过沈如晦手里的包，低声说了一句，“上午刚送走两拨人，有点乏，您待会儿说话悠着点。”
沈如晦点了点头。
小周跟了赵怀远十来年，他说“有点乏”，那就不是一般的乏，恐怕是上午见的人里有让老领导费神的东西。
赵怀远坐在靠窗的那张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毛毯，手里捏着一份《内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内参》往旁边一搁，上下打量了沈如晦一眼。
“瘦了。”赵怀远说了一个字。
沈如晦在对面坐下，笑了笑：“汉东的饭不养人。”
“屁话。”赵怀远瞪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心里揣着事，吃什么都长不了肉。”
沈如晦没接这话，喝起了茶，是普洱，年份不浅，入口滑得很。
“说吧，汉东到底什么个情况。
电话里你不方便讲，现在当面了，从头讲。”
沈如晦放下茶杯，从刘福来明年到站退休讲起，讲到沙瑞金找刘福来聊省长人选，讲到田国富去省政府找傅安邦，讲到傅安邦两次找刘福来，讲到他跟傅安邦当面立了三条规矩，最后讲到京城这边最近有些关于他的议论。
他没有加自己的判断，也没有说沙瑞金的坏话，就是把时间线和每个人说的话捋了一遍。
赵怀远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插话，只在沈如晦讲到傅安邦说“我争，但我按规矩争”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等沈如晦讲完，赵怀远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毛毯往膝盖上面提了提，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紫砂壶，给沈如晦续了半杯，自己也续了半杯。
倒茶的时候壶嘴儿对着杯子，水流又稳又细，一点没洒出来。
这个动作沈如晦看了很多年，赵怀远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倒茶，茶倒完了，想得也差不多了。
“如晦，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赵怀远把壶放下，“刘福来退了之后，你当这个省长，想好了没有？”
“老领导，我想好了。”沈如晦的语气很稳，“汉东这副担子，我能挑。”
赵怀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转折来得又轻又利：“那你告诉我，你想没想过，你当这个省长，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把沈如晦问得一愣。
“别跟我说那些‘为组织分忧、为百姓办事’的大话，那些话你在大会上讲，在常委会上讲，在我这儿不用讲。”赵怀远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种老同志特有的直白。
“我问的是你自个儿心里那本账——你当省长，是想干出点什么，还是不想让什么人干成点什么？”
沈如晦品了品这句话，没有回避：“老领导，说实话，两样都有。
我想干的事很多，干部考核、经济专员、国企监管，这些东西在组织部长的位置上推得动一半，推不动另一半，当了省长我能推得更实。
可您问的第二条，我也不瞒您，沙书记想推傅安邦上来，如果傅安邦上来了，他那个务实有余、魄力不足的路子，汉东这几年攒下的这点势头就得慢下来。
我不想看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