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达康同志,什么事?”
“沙书记,我今天找孙连城谈话了。”李达康把谈话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讲了孙连城拿省委常委会压市里的事。
“沙书记,这个苗头不对啊,区里拿省委常委会来顶市委,这以后京州的工作还怎么干?”
沙瑞金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达康同志,孙连城拿省委常委会的调子来顶你,这话说得确实不太妥当。
不过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拿省委常委会的调子来顶你?”
李达康愣了一下。
沙瑞金接着说:“如果你跟孙连城之间没有隔阂,他需要拿省委常委会来当挡箭牌吗?
先想想这个问题,想明白了,再跟我聊。”
这是不打算管了,但李达康也说不了什么。
晚上七点半,省委三号楼。
祁同伟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吴惠芬给他续了三回茶,他愣是一口没喝。
又过了十几分钟,高育良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祁同伟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老师,您可算忙完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
祁同伟凑上来:“老师,民主生活会怎么样了?我听说开了大半天,沈如晦是不是被围攻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是围攻没错,可同伟,我跟你实话说,这个会,我和沙书记联手都没按住沈如晦。”
“我们输了......”
祁同伟愣住了,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没剥皮的柠檬:“您和沙书记联手都没按住他?”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按住,他在会上把沙书记、田国富、李达康,还有我,挨个批了一遍。”
“那……那这个会开完了,沈如晦是不是就大势已成了?”祁同伟的声音有点发干。
高育良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他在汉东的根基,今天是彻底扎下来了。”
祁同伟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骨架,整个人往沙发上塌了一截。
大势已成。
什么叫大势已成?
就是你再想动他,动不了了。
“老师,那我那个副省长的事——”祁同伟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同伟,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祁同伟搓了搓手:“老师,我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副省长的位置,我盼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您跟沈如晦站在了对立面,我这副省长的事,是不是更难了?”
高育良组织措辞:“同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官做到多大才算大?”
祁同伟愣了一下。
“副省长是副省级,省公安厅厅长是正厅级,这两个位置差半级,你觉得当了副省长,就比现在强很多?”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道基础题。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高育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接话:“我干了这么多年省委副书记,见过太多人一门心思往上爬。
有的人爬到了副省级,又想正省级。
有的人爬到了正省级,又想进京城。
爬到最后,你问他爬上去干了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祁同伟想解释,高育良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位置是干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
你在公安厅干出了成绩,副省长的事不用你跑,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你在公安厅干不出成绩,就算跑到了副省长的位置上,也坐不稳。”
祁同伟低着头没说话。
高育良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同伟,你心里的那点想法我清楚,你觉得如今我跟沈如晦站在了对立面,你的事就难办了,这个想法没错,可你想漏了一件事。”
祁同伟抬起头来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笑了笑:“官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敌,?我跟沈如晦现在关系僵,是因为赵家的事。
可你想想,赵家那摊子事还能撑多久?
等赵家的事收场了,我跟沈如晦之间还有什么非对立不可的理由?”
祁同伟品了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老师,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摆了摆手:“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一个道理——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天我跟沈如晦站在对立面,指不定哪天我们就站到同一边去了。”
“比如,什么时候沙书记需要敲打敲打沈如晦了,我跟沈如晦之间就有合作的空间。
再比如,什么时候上面需要汉东的班子稳一稳了,我跟沈如晦就得坐下来谈。”
祁同伟品了品,越品越觉得老师这番话有道理,可他还是有些沮丧:“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副省长的事总不能这么一直悬着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同伟,我跟你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天来问我副省长的事,说明你心里急。
可你越急,越容易出错。
以前你去找赵立春跑官,跑出了个哭坟厅长的名声。
如今你再跑,跑出个什么名声?”
祁同伟缩了缩脖子。
高育良继续说:“你得学会等,不是什么都不干,等是把该干的事干好,把该攒的资本攒足,然后等风来。
风来了,你顺势而起,谁都拦不住。
风没来,你硬往外跳,摔死的是你自己。”
祁同伟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重。
高育良见他听进去了,语气又缓了下来:“我再跟你讲一个道理——官场上的事,三分靠做,七分靠忍。
你现在缺的就是那七分忍功。
回去把公安厅的案子抓好,破几个大案要案,让全省干部群众看看你祁同伟不光会跑官,还真能干实事。
到那时候,副省长的事自然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