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你所有的逻辑都给你拆开了揉碎了，让你连一个完整的说法都拼不回去。
“亮平，你说得有道理。”高育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我还是那句话——查案子要讲节奏。
汉东油气这么大的企业，查得太急了容易出乱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目前掌握的证据先放一放，等陈清泉的案子查完了，再回过头来查汉东油气。
中间这段时间，我让刘新建主动配合，该补的账补上，该交代的问题交代清楚。
这样既不打乱企业正常经营，又能把问题查清楚。”
这话说得很软，软到像是在跟侯亮平商量。
可侯亮平听出了这话里的算盘——先放一放，等陈清泉的案子查完了再说。可陈清泉的案子什么时候能查完？
查完了之后汉东油气那边该补的账补上了，该转移的资产转移了，该销毁的证据销毁了，再回过头来查，还能查出什么？
“高老师，您这个建议我认真考虑了。”侯亮平的语气很诚恳，可那诚恳底下有一层东西，叫不接茬。
“可我觉得这件事不能等。陈清泉的案子跟汉东油气的案子是两条线，两条线并行不悖。
陈清泉查他的生活作风和判决问题，汉东油气查它的资金流向和关联交易。
两条线同时推进，互不干扰。”
高育良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得皱了一下眉头。
“亮平，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查汉东油气？”
“高老师，不是我铁了心要查，是证据摆在那里，不查不行。”侯亮平的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砣称过的。
“蔡成功和欧阳菁的供词摆在那里，两笔五千万的转账记录摆在那里。
这些证据不是我编出来的，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我侯亮平不查，换个人来也得查。”
高育良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茶壶里的水彻底凉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亮平，你是我学生。”
这话说得很轻，可那轻底下有一层东西，叫分量。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今天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跟你交个底。
汉东的政法系统，我经营了二十多年。
从省高院到省检察院，从司法厅到各市的政法口，到处都是我高育良带出来的人。
你今天查汉东油气，明天查刘新建，后天呢？
后天是不是就该查到我高育良头上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在座的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侯亮平看着高育良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疲惫，也叫不甘。
“高老师，您这话说得重了。”侯亮平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我查案子从来不看人，只看证据。
证据指向谁，我就查谁。
如果查到最后，证据指向您了，那我只能依法办事。
可如果证据不指向您，那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高育良被这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今天这顿饭，挺失败的。
他问一句，侯亮平答一句，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
他想用感情打动侯亮平，可侯亮平的感情藏在证据后面。
他想用稳定来压侯亮平，可侯亮平用职工利益把稳定顶了回来。
他想用师生情分来拉侯亮平，可侯亮平用依法办事四个字把情分推到了一边。
“亮平，你回去再想想。”高育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是一只手在玻璃上抓挠。
“我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些事，适可而止。”
“高老师，那我先走了。”侯亮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您多保重身体。”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育良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听着侯亮平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听着大门开了又关上，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赵瑞龙的号码，犹豫了两秒钟，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瑞龙懒洋洋的声音：“高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
“瑞龙，沈如晦盯上汉东油气了，侯亮平已经在查刘新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瑞龙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瓷器店里轻轻一碰。
“高书记，您就为这个事打电话？
侯亮平查刘新建？
他一个副厅级的反贪局副局长，查得动汉东油气？
刘新建是汉东油气董事长，正厅级国企一把手，赵立春同志的前任秘书。
他侯亮平想查就查？”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赵瑞龙这个人，跟他父亲赵立春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赵立春当年在汉东的时候，做事讲究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可赵瑞龙这个人，顺风顺水惯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跟他讲风险，他跟你讲实力。
你跟他讲证据，他跟你讲关系。
你跟他讲沈如晦这个人有多难缠，他跟你讲我爸是赵立春。
“瑞龙，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高育良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
至于你怎么应对，那是你的事。
我只有一句忠告——刘新建那边，你让他小心点。”
赵瑞龙在那头又笑了一声。
“高书记，您放心，刘新建这个人我了解。
他在汉东油气经营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侯亮平查他，查不出什么来的。
再说了，就算查出点什么，我爸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赵瑞龙这个人，劝不动了。
他太顺了，从小到大没栽过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