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就好比一个人身体不舒服,自身的免疫力是内因,医生和药物是外因,免疫力强的人,小病小灾自己就扛过去了。”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
“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这些年确实出了一些问题,可我们不能因为出了几个问题,就说整个队伍丧失了自我净化的能力。”
这个话术很高,高就高在它不否定外部监督,只是把外部监督降为辅助,把地方自我监督抬为根本。
你沈如晦总不能说内因不重要吧?
你总不能说汉东没有自我净化的能力吧?
你如果说汉东没有自我净化的能力,那就等于把整个汉东干部队伍都否定了,这个帽子扣下来,你沈如晦戴得住吗?
高育良这套辩证法在常委会上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把对手逼到一个两难的境地,要么承认内因重要,要么承认汉东干部队伍不行。
沈如晦接得也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高育良这套内因外因论确实有杀伤力,可这套理论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它预设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内因还在起作用。
如果内因已经失效了呢?
如果免疫力已经挡不住病灶了呢?
你高育良跟我讲免疫力重要,可病人已经病入膏肓了,你还在说免疫力能扛过去,那不是治病,那是耽误治疗。
“育良同志,内因是根本不假,这个哲学原理我完全认同。”
沈如晦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那姿态诚恳得很。
“可我想补充一句——内因失效的时候,外因就会起决定作用。”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沈如晦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一个人生了病,自身免疫力是内因,可免疫力已经挡不住病灶的时候,医生和药物就是决定性的外因。
你不吃药,不手术,硬扛着说免疫力能行,最后扛出个癌症晚期来,那时候再找医生,医生也只能摇头了。”
这话说得太形象了,形象到在座的常委们脑子里都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病人捂着胸口说没事没事我能扛,旁边的人急得团团转。
沈如晦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陈清泉现在的问题不是汉东没有自我监督的能力,而是自我监督的链条在陈清泉这个环节上已经断了。
断在哪里?
断在他跟山水集团、跟程度、跟那家会所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上。”
他的目光直视高育良,那目光平静得很,可平静底下藏着一层东西,叫不退让。
“既然链条断了,靠链条自己去接,接不上,必须引入链条之外的监督力量。”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在座的人都能听出那层意思——你高育良就是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你怎么让链条自己接自己?
田国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沈如晦这一刀捅得太深了,深到把高育良逼到了一个极其难堪的位置上。
韩景和的脸色也变了变,他偷偷看了高育良一眼,发现高育良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那是在咬牙。
可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反击来得又快又稳,像是条件反射。
“医生治病也要病人配合,外因再强,病人不张嘴,药也灌不进去。”
高育良的语气依旧温和,可温和底下的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你派再多的医生,用再好的药,病人就是不张嘴,你能怎么办?
你总不能把病人的嘴撬开吧?”
沈如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病人不张嘴,那就先查清楚他为什么不张嘴。”
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是谁让他不张嘴?
是谁告诉他只要扛住就有人来捞?
查清楚这个,比灌药更重要。”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不再是简单的内外因之争了,矛头已经指向了陈清泉背后可能存在的“捞人”网络。
高育良不能再顺着这个方向走,否则就等于承认有人在捞陈清泉。
而谁最可能捞陈清泉,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个数,每个人算出来的结果不一样,可大概的方向是一致的。
高育良在心里骂了一句——沈如晦,你小子这是要把我逼到墙角啊。
可骂归骂,嘴上不能输,脑子更不能停。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个角度,那角度得够新、够硬、够让沈如晦接不住。
他翻过内因外因这张牌,又翻过级别类型这张牌,最后锁定了一个新的切入点——历史观。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是他最常用的武器之一,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失过手。
今天再用一次,不信沈如晦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如晦同志,我给大家讲一个道理——治大国若烹小鲜,翻得太勤鱼就碎了。”
高育良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壶上好的龙井。
“这是老子的话,也是历代治理者用血换来的教训。
汉东这些年经历的风雨不少了,干部队伍需要休养生息,不能没完没了地翻烧饼。”
这话说得有水平,把查案比作翻烧饼,把陈清泉比作快糊的鱼,一下子就把沈如晦的进攻定性为折腾。
可言昭明在心里叹了口气,育良书记这招用得确实熟练,可问题是翻烧饼这个比喻用得太频繁了,在座的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沈如晦没有否定老子,他知道高育良引经据典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对方不接茬。
你跟他辩老子,他就跟你讲辩证法;你不跟他辩,他就说你没有文化底气。
所以他偏偏要接,而且接得比高育良还要细。
“育良同志,老子讲无为而治,针对的是春秋战国诸侯折腾百姓、法令繁苛的弊政,不是针对腐败横行、监督失效的危局。”
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书页里挑出来的,精准得很。
“老子还讲过一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可见无为不是不治,而是不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