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是沙瑞金的看家本事。
果然,沙瑞金接下来就说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这样。
陈清泉的案子,分两步走。
第一步,生活作风问题,证据确凿,今天就可以定。
纪委马上立案,双开程序启动,该移送的移送。
这一步,不拖。
第二步,三十万入会费的来源、他跟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他签过字的那几份判决书 —— 这几条线索,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反贪局牵头,纪委派人参加,法院内部派一个审委会的成员跟着旁听。
三方联合,互相监督,互相补台。这样既解决了育良同志担心的
程序问题 ,也解决了如晦同志担心的
捂盖子问题
大家觉得,这样行不行?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每一个人心里都在算账。
高育良在算。
—— 联合调查组,反贪局牵头。
这听上去是三方,实际上还是侯亮平在主导。
纪委那边派谁去?
田国富手下的人,跟他高育良走得近的没几个。
法院那边派审委会的人,陈清泉自己就是审委会的,派出去的人要么是他的老同事,要么是他的老下级。
这个联合调查组,看上去三足鼎立,实际上反贪局那一只脚,比另外两只加起来还粗。
可沙瑞金这个方案,你又挑不出毛病。
—— 人家把生活作风先单独拎出来处理了,这给了你高育良一个交代:陈清泉至少在生活作风上跑不掉,双开是跑不掉的。这听上去,是给了你面子。
—— 人家又同意把那三十万往下查,这给了沈如晦一个交代:案子没停手,还在往下走。这听上去,是给了沈如里子。
两面都占,两面都不得罪。
这就是沙瑞金。
高育良知道,今天这个结果,已经是沙瑞金能给他的最好结果了。
再往下争,就是跟沙瑞金本人过不去。
他正准备开口,把这个方案接下来。
可沈如晦,先开口了。
沙书记。
沈如晦的声音不高,可在这一片沉默里,格外清晰。
您这个方案,原则上我没有意见。
高育良心里刚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沈如晦的下半句就来了。
但是我有一个补充。
联合调查组,反贪局牵头,纪委参加,法院旁听 —— 这没问题。
可是这个调查组查什么、不查什么、先查什么、后查什么、查到哪一条线索该停下来请示、查到哪一条线索可以直接立案 —— 这个,不能由反贪局自己定,也不能由政法委定。
这个,得由省委来定。
高育良的心咯噔一下。
他听懂了。
沈如晦这一手,是要把联合调查组的指挥权,从政法委手里,拿到省委常委会手里来。
政法委是谁分管的?
是他高育良。
调查组一旦由反贪局自己定方向,那就是在他高育良的眼皮子底下查。
他可以今天打个电话,明天听个汇报,后天一个 程序问题 就把案子按下。
可调查组一旦由省委常委会定方向,那就是沈如晦、李达康、刘福来这几双眼睛盯着。
他高育良想伸手,都伸不进去。
这是要把他的手,从这个案子上,硬生生掰开。
如晦同志。
高育良不能不接了。
你这个补充,我原则上也同意。调查组的方向,省委当然要把关。
可你想过没有 —— 常委会一共十二个常委,不可能每查一条线索就开一次常委会。那样的话,反贪局什么都别干了,天天等着我们拍板。
我的建议是 —— 调查组的方向,由省委授权一个专门的小组来把关。
这个小组,组长由我来担任,副组长请国富同志参加,再请如晦同志也进来。
三个人,平时案子上的事,我们三个碰一碰,觉得方向没问题就放行,觉得有问题就拿到常委会上来议。
这样既不会让反贪局牵着我们鼻子走,也不会让我们这些人天天开会。
他这一手,是把沈如晦刚刚抢过去的指挥权,又分了一半回来。
—— 三个人的小组,他是组长。
他和田国富两个人,沈如晦一个人。
是二比一。
沈如晦岂会看不出来。
他笑了笑。
育良同志这个方案,听上去也合理。
可我有一个疑问。
调查组查的是陈清泉。
陈清泉是谁?
是您育良同志的前秘书。
您育良同志自己当这个调查组的把关组长 —— 这个,合不合程序?
咱们《领导干部廉洁从政若干准则》里有一条 —— 领导干部本人的亲属、身边工作人员、以及曾经担任过秘书职务的人员涉嫌违纪违法的,该领导干部应当主动回避。
育良同志,这条准则,是您当年在中央党校给我们讲党课的时候,亲手写在讲义里的。
您不会也忘了吧?
会议室里,又一次落针可闻。
这一次,连李达康都忍不住抬眼看了沈如晦一下。
—— 沈如晦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平时在常委会上,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不跟人争,不跟人吵,别人把话说到他脸上,他也就是笑笑,低头记笔记。
今天他这一刀一刀,刀刀都捅在高育良的最软处。
田国富刚才是被他用自己写的议事规则将了一军。
现在高育良,是被他用自己讲过的党课又将了一军。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真的沉下来了。
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跟他正面顶的人。
李达康跟他顶,顶得是火气,是情绪,是当年月牙湖那口恶气。
可李达康顶完了,他有一百句话等着。
沈如晦不一样。
沈如晦不发火,不瞪眼,不拍桌子。
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一句一句地问你,每一句都引用你自己说过的话、写过的字、讲过的课。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你没法跟他吵。